那人膚色黝黑,肌肉線條如同鐵鑄。
正是玄回。
他快步上前。
在距離蕭甯三步處站定。
擡手抱拳,動作幹脆利落。
“陛下。”
玄回應聲。
氣息平穩,沒有一絲急促。
蕭甯看着他。
眼神平靜,卻帶着審視。
“準備好了麽。”
蕭甯問道。
玄回沒有多言。
隻是點了點頭。
“随時可以。”
他的回答簡短而直接。
蕭甯輕輕颔首。
随後擡起手。
“檢閱開始。”
這四個字落下。
沒有戰鼓。
也沒有号角。
可在場所有人。
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玄回轉身。
右臂猛然擡起。
手勢落下的一瞬間。
操練場内,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開關。
所有士卒同時停下原本的動作。
站位迅速調整。
在極短的時間内,列成數個緊密的戰鬥小組。
這一過程。
快得讓人來不及細看。
卻又穩得讓人挑不出任何瑕疵。
許居正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發現。
這些人的站位,并非傳統陣列。
而是一種。
更偏向于實戰的分散協同結構。
“第一項。”
玄回的聲音響起。
不高,卻極有穿透力。
“障礙突進。”
随着命令下達。
操練場一側的木閘被迅速放下。
數道複雜地形顯露出來。
有高低不一的土壘。
有狹窄曲折的木棧道。
還有被刻意挖出的深坑與斜坡。
這些障礙。
彼此交錯。
幾乎沒有直線通道。
哪怕隻是單人通過。
都需要極強的判斷力與身體控制。
更何況。
這是以小組爲單位的協同突進。
“開始。”
玄回一聲令下。
第一組士卒,瞬間動了。
沒有沖鋒呐喊。
隻有腳步踏地的悶響。
前排兩人迅速貼近土壘。
一人蹲身。
另一人借力翻越。
動作一氣呵成。
幾乎沒有多餘停頓。
後方三人緊随其後。
在狹窄的木棧道上交替前進。
彼此錯身時,連衣角都未曾相觸。
這一幕。
讓不少人下意識睜大了眼睛。
“太快了。”
達姆哈忍不住低聲說道。
可更令人震撼的。
還在後面。
第二組進入深坑區域。
地面傾斜濕滑。
稍有不慎,便會失足。
可那幾人。
卻在進入坑沿的瞬間。
迅速調整了重心。
有人放緩。
有人加速。
彼此之間,形成了一種極爲默契的節奏。
整個小組。
如同一個整體。
穩穩穿過了最危險的地段。
第一項結束。
用時極短。
蕭甯沒有說話。
隻是擡了擡手。
玄回立刻會意。
“第二項。”
“目标協同。”
操練場另一側。
數十個活動靶被迅速升起。
靶位并不固定。
它們在繩索牽引下。
不斷變換高度與角度。
而且。
靶位之間。
彼此交叉遮擋。
這是極其刁鑽的設置。
哪怕是經驗豐富的老兵。
也很容易誤判。
“開始。”
小組迅速分散。
有人負責觀察。
有人負責指引。
他們并沒有立刻出手。
而是在短短數息内。
完成了一次快速的戰場判斷。
随後。
箭矢破空而出。
并非齊射。
而是有先有後。
前一箭命中目标的瞬間。
後一箭幾乎貼着前一支箭的軌迹飛出。
靶位應聲倒下。
沒有一次浪費。
“這已經不是射術的問題了。”
也切那低聲說道。
“這是完全不同層面的協作。”
第三項。
是最爲苛刻的。
“負重變陣。”
士卒們迅速背起沉重的木箱。
那些木箱。
重量遠超尋常軍備。
而且。
需要在移動中不斷變換隊形。
從進攻陣。
轉爲防禦陣。
再到撤退掩護。
任何一個環節出現混亂。
都會直接失敗。
可這支部隊。
依舊沒有出現遲滞。
他們的呼吸開始變重。
汗水順着脊背滑落。
可動作。
依舊精準。
隊形變換時。
幾乎沒有多餘的口令。
一個眼神。
一個手勢。
便完成了指令傳遞。
許居正的手。
不自覺地握緊。
他終于明白。
爲什麽陛下敢說。
這是一支能以一敵十的軍隊。
當最後一項結束。
玄回擡手。
所有士卒。
同時停下。
站位整齊。
氣息漸穩。
操練場内。
一時間。
安靜得隻能聽見風聲。
蕭甯這才緩緩開口。
語氣依舊平淡。
“很好。”
隻是這兩個字。
卻讓那群士卒。
眼中同時亮起了一抹光。
練兵場深處,一時間安靜得有些詭異。
風吹過木障與土壘之間的縫隙,發出低低的呼嘯聲。
那聲音落在衆人耳中,卻像是遲到的回響。
許居正站在原地。
他已經很久沒有動過。
甚至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幾分。
他的目光,仍舊停留在場中那支新軍身上。
那些士卒已經完成檢閱,站回原位。
可在許居正眼裏,他們仿佛還在移動。
方才的一幕幕。
不斷在他腦海中回放。
快得令人窒息。
“這……”
許居正終于開口。
聲音卻有些發幹。
他張了張嘴。
卻一時間,竟找不到合适的詞來形容。
“這還是人麽。”
這句話,幾乎是從他喉嚨裏擠出來的。
站在他身旁的幾名朝臣。
沒有人出聲反駁。
因爲他們心中,浮現出的念頭,與許居正一模一樣。
霍綱的神情,已經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老将極少會露出的神色。
震撼。
他下意識握緊了拳。
指節微微發白。
“這樣的檢閱難度。”
他低聲說道。
語氣裏帶着一種難以掩飾的驚駭。
“别說新軍。”
“就算是我當年帶過的老兵。”
“能完成一半,都算是奇迹。”
這句話。
分量極重。
周圍的官員。
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
霍綱是誰。
那是見過無數生死場面的老将。
可現在。
連他。
都用上了“奇迹”這樣的詞。
拓跋燕回站在另一側。
她的神情,比任何人都要複雜。
她的目光。
在那些士卒身上,一寸寸掠過。
像是在重新認識“軍隊”這兩個字。
“大疆最強的勇士。”
她忽然低聲開口。
聲音極輕。
“若是放到這裏。”
“隻怕連靠近他們的機會,都沒有。”
也切那聽到這話。
心頭猛地一震。
他緩緩點頭。
臉上的神情,已然徹底失去了往日的從容。
“這不是訓練出來的戰鬥力。”
“這是被打磨到極限的意志。”
他說這句話時。
語氣笃定。
卻又帶着一絲難以言說的寒意。
“這樣的軍隊。”
“已經不能用‘精兵’來形容了。”
達姆哈站在幾人之後。
他的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作爲商賈代表。
他對軍伍并不精通。
可正因爲如此。
他反而更直觀地感受到。
那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他們剛才。”
“幾乎沒有出錯。”
達姆哈低聲說道。
像是在确認某個事實。
“不是運氣。”
“不是演示。”
“是他們真的能做到。”
這一點。
比任何戰術。
都更讓人心驚。
瓦日勒一直沒有說話。
可他的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片操練區。
他見過戰場。
也見過潰敗。
正因如此。
他才更加清楚。
若是這樣的士卒。
被投入真正的厮殺之中。
會是怎樣的一副光景。
“魔鬼。”
他忽然低聲吐出兩個字。
聲音不大。
卻清晰地傳進了幾人耳中。
“他們簡直像是……”
“從地獄裏走出來的。”
這并不是誇張。
而是一種本能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