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強光漸漸黯淡,化作宇宙背景中一片逐漸擴散、紅藍交織的星雲殘骸,無聲地訴說着那裏曾有一顆悖論星辰的終結。
四糸奈懸浮在靠近爆炸邊緣的虛空。她周身的“絕對凍域”早已在釋放那終極一擊後消散無形,那身狂氣的黑色靈裝也變得黯淡,仿佛褪了色。
熔寒戲偶的巨大身影在她身後緩緩變得透明、消散,重新化爲精疲力竭的靈力流回她體内,隻留下細微的、冰晶與灰燼同時飄落的悖論景象。
她赢了,也輸了。
她制造了足以毀滅城市的災難,并差一點就成功了。
她感覺自己已經逼出了那個“阿泉小姐”全部的力量,甚至看到了對方最後的璀璨光芒。
她證明了,她的力量足以讓所有人,包括那個特别的存在,陷入絕境。
可是,爲什麽心中沒有一點“勝利”的實感?
反而空蕩蕩的,比周圍的宇宙真空還要冰冷、寂靜。
她的赤紅眼眸,死死盯着爆炸中心的方向。
更确切地說,是盯着那道從絢爛餘燼中分離出來、開始向着藍色星球墜落的……渺小白點。
是她的阿泉小姐。
四糸奈看得清清楚楚。那幾道從自己“炸彈”内部迸發出的、最濃縮的毀滅熱線,是如何像釘子一樣,精準而殘酷地貫穿那具已然毫無防禦的身體。
她甚至能“看到”射線穿透時,對方身體那瞬間的僵硬,以及靈裝徹底崩散如流螢的凄美與絕望。
(貫穿了…肩、腹、還有…胸口…)
她沒有移開視線,仿佛要将這一幕烙印在瞳孔深處。
心中那團一直燃燒的、名爲憤怒、不甘、渴望證明的火焰,此刻像是被潑上了液氮,發出“嗤”的聲響,急速冷卻、凝固,隻剩下嗆人的青煙和冰冷的灰燼。
(爲什麽不躲…?)
(明明…可以不用管那些碎片和射線…隻要保護好自己…)
(推開了炸彈…卻把自己變成了靶子…)
這些問題在她腦海中自動生成,卻找不到答案。
她所理解的一切——力量用于征服,用于保護自己,用于讓所有人畏懼——在這幅畫面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她看到阿泉開始墜落。不是戰鬥時那種靈動的閃爍,也不是爆發時逆沖的決絕,而是最純粹的、失去一切動力與憑依後的自由落體。
那身影在浩瀚的星空背景下,渺小得像一粒塵埃,孤獨得像被遺棄的玩偶。
白色的頭發散開,印着“最強”字樣的T恤在稀薄的氣流中無力地拂動。
沒有靈裝的光芒,沒有掙紮的迹象,隻有身上那幾個被灼燒出的、觸目驚心的焦黑孔洞,證明着生命的鮮血已然被高熱焚盡。
四糸奈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她想起不久前,自己的手還捏着那個AST隊員的面甲,享受着金屬在掌中變形的咯吱聲。那時的“毀滅”帶着快意。
而現在,目睹另一種形式的“毀滅”,卻隻感到一陣冰冷的、從脊椎升起的麻痹感。
(會死…)
(那樣掉下去…就算沒被燒成灰…也…)
這個認知讓她喉嚨發緊。她猛地搖了搖頭,仿佛想甩掉這個念頭,白發在真空中劃出淩亂的軌迹。
(不對!那是她活該!是她要擋在我面前的!是她要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
(她…她隻是又一個…失敗的…)
“失敗者”這個詞,卻怎麽也無法在腦海裏完整成形,更無法與那個迎着爆炸推開冰球、又在墜落中依然望着星空的身影聯系起來。
如果那樣的人是“失敗者”…那自己算什麽?
這個反問像一根冰錐,狠狠刺入她一直用狂氣包裹的内心。
她一直以爲,無法讓别人屈服、承認的自己,是弱勢的、被忽視的。
可現在,那個用身體接下她最強一擊、守護了她所憎惡的一切、如今正悄然隕落的人,似乎也從未“屈服”過。
隻是選擇的“證明”方式,截然不同。
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迷茫和隐隐的恐慌包裹了她。
她制造了爆炸,制造了墜落,卻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該怎麽“處理”這個結果。
繼續攻擊?
對着一個已然毫無反應、正在墜落的軀體?
那似乎…連她認知中的“戰鬥”都算不上,隻是一種醜陋的補刀。
可就這樣看着?
她懸浮在原地,沒有追上去,也沒有離開。
隻是像一尊突然失去指令的雕塑,凝固在冰冷的宇宙塵埃中,赤紅的眼眸一眨不眨地追随着那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的墜落光點。
那目光複雜難明,狂氣褪去後,露出底下深深的困惑、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震顫,以及……某種接近于“目送”的茫然專注。
爆炸的最後餘光在她蒼白的臉上明明滅滅,最終徹底熄滅,将她留在無盡的黑暗裏。
隻有下方那顆美麗的藍色星球,以及那道劃向它的、細微的隕落軌迹,成爲這片虛空唯一的方向标。
她赢了戰争。
卻好像,失去了所有可以稱之爲“敵人”或“對手”的目标。
隻剩下空洞的勝利,和一個她無法理解的、正在消逝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