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卿一步步走近前,心中暗歎。
陛下的面容這幾年倒沒什麽變化。
隻是陛下已禦極八年,怕是威儀更甚。
多虧父親方才的囑咐,她這幾年在外任職,到底是自在許多,甫一至京,難免不适應。但是伴君如伴虎,她還有着不可訴諸于人,要小心守着的秘密,還是要事事謹慎。
定要更小心些才是。
虞卿定住步子,準備屈膝下拜。
“微臣虞停時……”
屈膝的動作還未完成,自手臂間傳來的力道就将她扶了起來,顧璟的聲音低緩而溫和。
“望舒不必行禮,朕上次不是說過,望舒見朕都不必行禮。”
虞卿看着二人一瞬間拉近的距離,有些錯愕,擡頭看了眼顧璟的表情,無聲松了口氣。
看來陛下對待臣子仍舊寬和。
“陛下厚愛,臣不勝惶恐,臣記下了。”
顧璟點點頭,握着虞卿小臂的手卻不松,輕輕地拉着人往隔間,那個特意準備好的書房走去。
二人相對而坐。
“這是朕單獨隔出來的書房,太極殿正殿時常要與臣子議政,時常靜不下來,到這兒看書作畫倒是更好。”
虞卿環顧一圈,看着琳琅滿目的藏書,眼睛亮閃閃的,都要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動。
“陛下的書房藏書果然豐富,臣在府中也有單獨的書房,祖父和父親也爲我尋了許多孤本,隻是到底比不上皇家藏書。”
“望舒喜歡這嗎?”
虞卿的理智回歸,都要黏在書架上的眼睛收回,不好意思地垂下頭。
“陛下,臣失禮。”
顧璟的手指無聲地磨了磨,克制着内心想要撫摸虞卿臉頰的渴望。
好可愛啊望舒。
“難得遇到同好,朕收藏了這許多書,若是無人去看反倒更可惜,望舒若是愛看,便可時常過來,不然便可惜了這許多孤本了。”
“正巧,中書舍人的職責便是起草诏令,侍從皇帝,日後早朝之後,你若是想看書,便來太極殿,若有政事,朕再單獨召你。”
虞卿的一雙桃花眸睜大,熠熠生輝,像是發現了寶藏的孩子,充滿了驚喜。
“臣多謝陛下。”
“日後若是臣時常過來,還望陛下不要生厭才是。”
“朕怎會生厭,望舒可看了朕送去的信?”
虞卿想到那封信,點了點頭。
“臣已經看過了。”
顧璟輕笑一聲。
“那望舒該知道,爾之才幹,朝野鹹服,如今歸京,朕喜不自勝。”
“朕很賞識你。”
“你我年紀相仿,日後望舒同朕相處,可更自在些。”
“臣記下了。”
顧璟看着虞卿看向那些書時渴望的小眼神,無聲地彎了唇。
“今日事少,不如我們一同看會書?”
“好!咳,臣是說,陛下想看哪本?臣一起取來。”
顧璟将站起身的虞卿按了下去,悄悄地摸了摸虞卿的白玉發冠。
“望舒坐着便好,朕去取。”
書房裏,茶香袅袅,二人相對而坐,一人一書,倒也相宜。
————
五個月後,景盛九年正月初十,正是隆冬,白雪皚皚,寒風冷冽。
“退朝!”
随着太監的聲音,文武百官慢慢從朝堂裏退出來,三三兩兩結伴而行。
虞卿裹了裹身上的深绯色官服,白皙的臉頰也凍得有些泛紅,正準備朝太極殿走去,身後的官員卻喊住了她。
“虞大人,留步。”
虞卿轉身,有些詫異,竟是陸知舟。虞卿微微颔首,開口詢問。
“陸大人,你尋我何事啊?”
陸知舟上前一步。
“虞大人,我前些日子上折子,向陛下請旨外任,昨日等來了批複,陛下任我爲齊縣知縣,明日我便要離京了。”
“景盛三年時,虞大人爲狀元,卻不願去翰林院,反倒去了冀州,兩年後,更是遠赴蜀州,我起初不理解,外任畢竟清苦,也不知何時能夠回京。但大人遠赴兩地,均造福一方百姓,至今被人傳頌,我們同年的進士都内心敬服。如今大人回京,才華更甚往昔,深得陛下寵信。”
“我們作爲同科進士,也不能落後大人太多,我國國土廣袤,山川遼闊,可不同地域百姓生活卻大有不同,苦讀多年,我也想造福一方百姓。”
“還是要多謝大人,讓我下定決心。”
“陸大人不必謝我,無論是京官還是地方官,都是爲國盡忠,爲民造福,以大人之才,定能有所作爲。願大人一路平安。”
同陸知舟告别後,虞卿轉身,剛出了太和殿,打官道上吹過來的寒風直直便砸了過來,夾着紛紛揚揚的雪花,落在臉頰上,泛起絲絲縷縷的涼意。
虞卿呼出口氣,熱氣在空中蒸騰,泛起白霧。虞卿伸出手,片片晶瑩的雪花落在落在她白皙纖細的手指上,還未勘得形狀,便化作了水滴。
“已是隆冬了。”
“對啊,已是隆冬了。”
顧璟溫和清潤的聲音傳來,低低地附和着她,随着而來的,還有被阻擋了的寒風。一件純黑大氅被顧璟仔細地披在她的肩頭,将人裹的嚴嚴實實。
顧璟眸底含着缱绻情意,幫她攏緊頸間的狐毛,望着虞卿溫和的笑,心底軟的都要化開。
怎會如此惹人喜愛呢?
他光是看着,心就止不住地發軟。
他的身量高出她一頭,從前還想着望舒許是年歲小,還要再長個子,如今怕是想錯了,全身的營養怕是都供給那顆聰明的小腦袋了,讓他們望舒才智過人,智計無雙。
不過這樣也好,有何事,他都能擋在她身前。
虞卿驚訝地擡頭。
“陛下怎麽從太極殿出來了?”
顧璟隻看着她笑。
“還不是虞大人久久不至,今日風雪大,我既擔心你迷了路,又擔心你畏冷,便出來尋。”
顧璟說着,從身後的侍從手裏接過一個手爐,塞進虞卿手裏。
“幸好是在這尋到了,沒讓你被風雪吹到。”
“臣哪裏有那般脆弱了,隻是方才同陸大人說了幾句話,這才晚了些。”
虞卿看着紛紛揚揚飄落的雪花,輕歎一聲。
“萬裏關河銷紫塞,九天樓閣冷瑤空。前人之詩,也合後世之景。許是臣在蜀地待久了,久不見雪景,此刻,竟覺難得。”
“臣雖算不上大家,但也想試試描繪今日之景。”
二人并行走上宮道,穿着相同的黑色大氅,一高大,一清瘦,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活潑又靈動。
顧璟閑不下來。
“望舒平日愛作畫嗎?”
“不算專精,興緻來了,會畫幾幅。”
顧璟點點頭。
“朕看出來了,近半年,總是見你看書、練字、作詩,可畫作卻是一幅沒有的。今日機會倒是難得。”
“望舒曾經的畫都放在何處了?”
“都被臣放到箱子裏扔進書房的角落了。”
“朕有些想微服私訪了。”
虞卿側頭去看,有些跟不上顧璟的思維,眼神懵懵的可愛。
“什麽?”
“朕好奇望舒的書房都有些什麽。”
虞卿失笑。
“自是比不上太極殿的,隻是臣自幼的東西都收在那罷了。”
“朕想去,也許久沒有拜訪老師了。”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