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盛九年正月十五,太和殿,元宵宮宴,正是宴飲之時。
衆臣起先還有些拘謹,可宴會氛圍漸起,他們陛下露面之後也十分溫和,衆人漸漸放開許多,也開始在席間往來走動,與親近之人推杯換盞。
虞卿乖乖坐在祖父、父親、母親旁邊,嘗了下桌上擺着的漂亮菜式。
虞連章看見了,笑而不語,等着女兒自己發現。
忘記跟卿卿說了,這宮宴上的菜,向來是好看不好吃,早就冷透了。
虞卿夾起一筷子菜,送入口中,出乎虞連章意料的,她吃的很開心。
虞連章眼睛睜大了幾分,不信邪地自己也夾起來嘗了嘗,眼睛一下子放亮。
嗯?是熱的,還挺好吃。
今年這宮宴轉性了不成?
不遠處在主位上端坐着的顧璟舉起酒杯,抿了一口,掩住了唇角的笑意。
“周竹克,事情做的不錯。”
王書仁拎着酒壺慢慢朝着虞敬山走來。
“虞相,咱們老頭子很久沒聚了,來喝一杯。”
虞敬山笑呵呵的招呼人坐下。
“王尚書快坐,禮部雖久未承辦宴會,可今日尚書一出手,這宮宴當真是井井有條。”
“還未恭賀王尚書,我聽聞王公子在汝州大興農桑,又開鑿水道,當地百姓獲益良多,不愧自幼承蒙尚書教導。”
王書仁将酒飲下。
“三個兒子,也就他還成器些,别的簡直看的我頭疼。要說整個京城,還是丞相您教子有方,虞尚書和小虞大人都是我朝肱股之臣啊。”
王書仁說着說着,有些疑問。
“小虞大人調任回京已近半年,如今也已二十有四,可相看過哪家閨秀?依我所知,京中不少閨秀都對小虞大人有意呢。當年狀元遊街,小虞大人可是俘獲了不少芳心。”
虞卿原本乖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聽着祖父聊天,聽見這話,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下。
這半年确實不斷有人登門,可她如何能成親呢?
那不是瞎胡鬧嗎?
難不成她要再次外任才躲的開嗎?
還未等虞敬山開口,大殿突然喧鬧起來。隻見兵部尚書郭欽、其子郭時茂、翰林學士周文軒、其女周芷柔并肩走到了殿中。
虞卿看着他們,心裏隻覺新奇。素以勇猛出名的武官郭尚書何時與最爲崇文的周學士如此親近了。
還帶着各自的孩子。
虞卿的目光從郭時茂、周芷柔的身上掠過,腦中靈光一閃而過,彎唇笑了出來。
是了,少男少女,年紀相仿,又能是因爲什麽呢。
“臣郭欽、臣周文軒拜見陛下。”
顧璟也将事情猜了個八成,也樂得給他們添些喜氣。
“二位愛卿請起。”
“臣鬥膽,臣之子郭欽與周小姐兩情相悅,兩心相許,如今到了年紀,借此元宵佳節,想請陛下賜婚。”
“未成想,郭愛卿與周愛卿竟能結兩姓之好,朕心甚喜,自當成全。今日便爲郭公子與周小姐賜婚,望你二人婚後琴瑟和鳴,白頭偕老。”
“多謝陛下。”
四人滿臉喜色的退下,沒等王書仁反應過來,虞敬山便借勢把話題岔開,并不太想回答關于虞卿的婚事問題。
虞連章和姜芝對視一眼,眼裏都浮現出煩惱。
确實,他們還沒想好怎麽解決女兒的終身大事。
虞卿看着父母發愁,眉頭也皺了起來,視線環顧一圈,看看各家适齡的少爺小姐攀談,又想到這幾月登門拜訪過的幾家,深深地歎了口氣。
“父親母親,殿内有點悶,我出去透透氣,稍後再回來。”
姜芝拉住虞卿的手,開口囑咐。
“将披風帶上,别受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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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溪亭。
虞卿自太和殿出來,順着宮道漫無目的的走,前幾日雪便停了,此時隻吹着些微涼的夜風,路上倒是好走。
慢慢地,虞卿便走到了一處僻靜的水潭,上有一單孔橋,橋上有處亭子,東西兩面臨水,池畔有漢白玉欄闆,四周花木扶疏,環境清幽。
“臨溪亭,倒是個是休憩的好去處。”
虞卿一步步踏進了亭子,坐了下來,看着一旁清涼的湖水,夜間的涼風吹過,方才的郁氣也散了許多。
虞卿側支着頭,腦海中回想着方才殿中的一對有情人。
郭時茂倒是完美繼承了他父親的基因,人生的孔武高大,看着便十分悍勇。周小姐自小浸潤書香中,一身文人氣質,清雅娴靜。
虞卿輕笑一聲,低聲感歎。
“愛情真是個神奇的東西。”
虞卿放下手臂,整個人趴了下去,埋着頭,聲音悶悶的,染着愁緒。
“隻是我該如何呢?”
“虞家怕是要絕後了。”
“望舒在愁什麽?”
顧璟見她離席,囑咐幾句後便直接跟了出來,他敏銳地察覺出她情緒有些不對。
還有,他準備了元宵禮物,還想單獨同她說幾句話。
他遠遠地跟着,看着望舒漫無目的走着,直至在臨溪亭落座。
望舒今日穿了一身白色錦袍,腰間束着黑色腰帶,更顯身姿修長,一件毛絨絨的白色披風盡職盡責地幫她抵禦寒風。
可望舒看起來不太開心,低聲呢喃着什麽,他沒聽清。可他清楚,她在煩惱。
皎潔的月光灑落,望舒一身白衣,月光也尤爲偏愛她,灑在她面頰,卻映出了染着愁緒的眉心。
他的心有些疼,望舒在愁什麽呢?
顧璟靠近,氣息裹挾着冬季深夜的涼意湊近,他的手卻是溫熱的,溫柔地覆住了她裸露在空氣中泛涼的指節,聲音含着擔憂。
“你的手很涼。”
虞卿側過頭看她,有些詫異,感受着手背傳來的溫度,不适應地要将手收回。
“陛下?臣的手冬日一貫就是涼的。”
虞卿的動作被顧璟按住,溫熱的掌心牢牢貼住她的指骨,眉眼低垂,專心地握着她的手。
“朕知道,隻是今日要更涼,朕幫你暖一暖。”
顧璟動作輕柔地摸了摸虞卿的發冠,目光專注,溫聲開口。
“望舒還沒有回答朕,爲何而愁?”
“沒什麽,隻是今日宴會人多,難免吵嚷,臣便出來透透氣。”
顧璟望着他,沒有說話,目光溫柔,還有一點點無可奈何。
“說謊。”
虞卿掙紮了下,桃花眸裏閃過幾分爲難,頗有些自暴自棄。
“臣在爲,婚姻大事發愁。”
“何時成婚?與誰成婚?要不要成婚?”
“臣便在爲此事發愁。”
顧璟的手指猛地收緊,聲音有些滞澀,神經中樞一次次發射危險的信号。
“成婚?”
顧璟有些僵硬地扭過頭,眼神晦澀難辨。
“也是,望舒已二十有四,六年前便已是名滿京城的漂亮狀元郎,如今更是已調任回京,才高八鬥,官運亨通,虞府的門檻怕是都要被踏破了。”
“亦或是,家中有了合适的議親人選、名門閨秀?”
虞卿眉頭皺了起來,眼睛裏滿是疑惑。
陛下的反應有點奇怪。
縱是他們相處了近半年之久,她有時還是應對不了他突然提出的問題。
“陛下,家中并未爲臣定下親事。祖父素來開明,當年未曾約束父親,如今也不會逼迫臣。父親母親更是情深,深知盲目催促恐成怨偶。”
“隻是臣也到了年紀,身旁之人總會提及,難免煩擾。”
“虞家三代單傳,怕是要在臣這兒絕了後。”
顧璟聽完,心知不該,可開心自己從心底往上竄。
幸好!
方才他還以爲虞府爲望舒定下了哪家小姐,那一刻他腦海裏連如何處理這件事都想好了。
顧璟眼角微微彎了彎,似是在笑。
“那望舒的想法呢?”
虞卿手指蜷了蜷,還是選擇随着心說。
“臣亦然,盲目成婚恐生怨偶。”
顧璟嘴角微微一翹,羽睫下的眸子烏黑,泛着亮光。
“煩擾在所難免,朕有時也要處理許多流言。人活一世,太過憂心未來,反倒會讓今日的自己不開心。
婚姻大事是該慎重些,望舒還年輕,不必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