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喬。”
裴夫人輕咳一聲,對董玉喬搖頭示意。
董玉喬自知失态,狠狠一甩袖子,忍下滿心嫌惡與憤怒,偏過頭,是一眼也不願再看。
裴夫人仿若不見,接過沉魚奉上的茶盞,嘴唇虛虛碰了下杯沿,便交給身旁的仆婦。
見沉魚沒因董玉喬失禮的舉動而改色,裴夫人不禁将人重新打量一遍。
她唇角微提,溫聲問:“多大了?”
裴夫人生得圓潤,又一貫的養尊處優,隻有笑起來,眼角才會擠出些淺淺的褶子,不但不顯得蒼老,反添了幾分藹然。
沉魚低着頭,眸光不動:“天和元年九月生的。”
裴夫人微微揚眉,看向滿臉不悅的董玉喬,道:“倒是比阿喬大兩個月呢。”
董玉喬斜斜睨一眼,唇抿得更緊了。
裴夫人語氣和善:“沉魚,不管你從前如何,既入了這董府的大門,成爲郎主的義女,以後便是董氏的女郎,你的一言一行都關乎我們董氏的顔面。”
略一停頓,和善中帶了嚴肅,“不矜不伐是好事,可你這身打扮太過素淨,倘若這麽出了門,讓旁人看了委實不像樣,不說我們董氏落寞潦倒,還以爲我如何苛待你呢?”
也不等沉魚答話,轉頭看向仆婦:“是誰負責女郎梳妝?”
仆婦道:“翠羽。”
裴夫人慢慢搖頭,“這個翠羽如此不懂規矩,怎能伺候好女郎,這樣吧,将我屋中的珊瑚撥給女郎。”
仆婦垂頭:“是。”
裴夫人再次看向沉魚,微笑道:“阿喬每日要學的東西不少,你不妨也跟着學一學,倘若有什麽不懂的,可以問她,或者問别的兄弟姊妹。你剛來,免不了要适應一段時間,不過,也不必心急,慢慢來吧。”
“是。”沉魚應一聲。
又待了片刻,有管事進來,沉魚見狀告退,裴夫人也不再留她。
瞥見碧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董玉喬忍無可忍,看着坐得穩穩當當的裴夫人,埋怨道:“母親,您怎麽還能坐得住?”
裴夫人接過婢女重新端來的茶水,飲一口,瞧她:“我爲何坐不住?”
如此明知故問,董玉喬越氣了。
“您隻跟我說父親收了個義女,可,可我怎麽也沒想到竟是,竟是她!先前有個粗鄙的撐船女,現在又來了個低賤的女奴,我真不知父親是怎麽想的,難道我們董氏的門檻已低成這樣,什麽人都能混進來讨口飯吃?”
裴夫人神色如常,拉過董玉喬的手,讓她坐在身側,溫言安撫。
“你既知道她是混飯吃的,那便賞她就是了,我們董府又不是賞不起。”
董玉喬氣急敗壞,“您說得簡單,她若真是來讨飯的也罷,可你們非收她當什麽義女,這種低賤卑微之人,也配與我平起平坐?叫我喚聲阿姊?”
裴夫人蹙眉,“誰又真讓你喚她阿姊了?她什麽身份自己心裏清楚,你若嫌她礙眼,不理會她就是。”
董玉喬越想越氣,越想越委屈,“她清楚什麽?她若真清楚,就不會厚着臉皮賴在我們家!之前因爲那個撐船女,就害我被庾家、王家那幾個女郎恥笑,現在倒好,在這建康城,誰不知道她是宣城郡公的女奴?可你們卻讓這樣低賤的女奴給我當姊妹,我以後還有臉再出去見人嗎?你們到底有沒有爲我以後考慮?!”
“阿喬,”裴夫人輕輕拍着董玉喬的脊背,“你父親自有他的打算,他——”
裴夫人話未說完,董玉喬猛地站起身,咬了咬牙,轉身奔出屋子。
過大的開門動靜,引得婢女仆婦驚訝看過來。
被襲來的涼風一吹,董玉喬冷靜了幾分,收住步子,站定。
她緩了緩,理了理鬓發和衣衫,擡眼看向一個婢女。
“朱砂。”
“是,奴婢在。”朱砂低頭上前。
董玉喬笑了下,道:“靠上前來,我有事要你去辦。”
“是,”朱砂又近前兩步。
董玉喬附耳低語幾句,朱砂卻是變了臉色。
*
出了裴夫人的院子,沉魚便回了住處。
剛進院子,就瞧見等在門口的幾人,說是夫人派來給她量尺寸做衣裳制首飾的人,此外還有一個低眉順眼的婢女,自稱珊瑚,以後專門負責她的梳妝。
沉魚看一眼,便進了屋子。
管事仆婦領着一行人跟了進來。
一番折騰,早膳也涼透了。
沉魚簡單用了兩口,便叫人拿下去。
午膳前,又來了一撥人,應是董恒派來的,不過是問問她念過什麽書,擅長什麽,有沒有什麽愛好。
沉魚随口敷衍幾句,将人打發了。
怎料午膳後,另有一行婢女捧了書籍、筆墨紙硯、琵琶、長笛和七弦琴來,說是董桓命她們送的。
沉魚懶懶看一眼,便不再理會,心知自有管事仆婦上前安排。
萬萬沒料到,次日之後,每用過早膳,就有師傅來授課,說是因爲她各個方面皆落後于府中的郎君女郎,隻得單獨給她教授。
授課時,師傅們與她隔着一道步障,旁邊候着婢女仆婦。
許是怕她聽不懂,師傅們講得格外慢,進度慢語速也慢,沉魚托着腮,聽得昏昏欲睡。
如此不痛不癢地過了十天。
這十天,沉魚抓了三隻耗蟲,讓人端走一盅加料的湯羹,還砍死了兩條蛇......
最終這些東西都被沉魚命人送回董玉喬院裏。
唯獨兩枚蛇膽被她挖出來,泡進酒裏,送去給董桓。
不知董桓究竟有沒有飲蛇膽酒,反正自此她的小院清淨了。
教琵琶的師傅前腳走,沉魚後腳讓人将琵琶與曲譜收走。
應是去年在慕容熙的壽辰上,她說了會彈琵琶,又見她七弦琴彈得一般,這個董桓便記住了,日日要她苦練琵琶。
沉魚坐在案幾前,閉眼揉着太陽穴,煩不勝煩。
忙忙的腳步在面前站定。
“女郎,有您的請帖。”
沉魚睜開眼,意外瞧過去。
婢女呈上請帖:“是南郡王府送來的。”
沉魚接過帖子,打開一瞧。
确實是蕭玄所書。
是了。
他一個月前就跟她說過,會在府中宴請賓客。
才合起請帖,又有人進來。
“女郎,郎主要問您話。”
“知道了。”
沉魚點點頭,擱下請帖,站起身。
董桓将她晾了十天,終于要問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