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研制的新式器具如同及時雨,迅速在南麓郡的防疫戰場上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驅菌面罩”結構簡單,制作便捷。在林晚夕的安排和郡府官吏的組織下,大批流民中的婦女被動員起來,按照格物院傳來的圖紙和藥粉配方,日夜趕工。細麻布或較爲緻密的棉布被裁剪成合适的形狀,縫制成覆蓋口鼻的罩子,内裏預留夾層,填充由艾草、蒼術、雄黃、硫磺以及其它幾味草藥磨制混合而成的驅疫藥粉。雖然針腳或許粗糙,樣式也絕談不上美觀,但成千上萬個這樣的面罩被迅速分發到每一位參與清理、搬運、醫護工作的役夫和百姓手中。
藥粉散發出的濃郁草藥氣味,雖然刺鼻,卻極大地隔絕了屍臭與穢氣,更重要的是給了人們一種心理上的安全感。戴上它,仿佛多了一層無形的屏障,面對污穢時,恐懼減輕了不少,工作的效率自然也大大提高。
而“蠱焰筒”則成爲了對付頑固污染源的利器。它們被集中管理,由經過簡單培訓、膽大心細的專人操作。每當發現大型屍坑或污染物極度集中的區域,操作手便會穿戴好簡易的防護(多是多層浸過藥水的濕布),在同伴的協助下,點燃蠱焰筒的引信。
“嗤——轟!!”
每一次噴射都伴随着震耳欲聾的轟鳴和灼熱的氣浪。粗壯的火龍咆哮而出,帶着硫磺與草藥混合的奇異焦香,無情地吞噬着一切污穢。屍體、廢棄物、乃至那些詭異滋生的菌斑,都在極緻的高溫下迅速碳化、崩解,化爲漫天飛灰。火焰過後,地面往往一片焦黑,甚至出現琉璃化的迹象,清理得極爲徹底。
南麓郡的疫情控制工作,因此得以迅猛推進。原本彌漫在空氣中的絕望和恐懼,似乎也被這熊熊的“淨蝕之炎”灼燒掉了一大半,希望開始在許多人的眼中重新燃起。
林晚夕拖着病體,日夜奔走協調。她親眼目睹了這些器具帶來的改變,疲憊蒼白的臉上時常會露出一絲欣慰。她甚至根據實際使用情況,很快給格物院公輸衍回了信,除了贊揚和感謝,還提出了一些實用的改進建議:例如驅菌面罩的系帶能否改爲彈性材料或更易調節的款式以适配不同臉型;蠱焰筒的握持部位可否加纏隔熱藤條或厚布,防止操作者燙傷;以及建議開發一種更小型的、可用于室内或狹窄區域焚燒處理的便攜型号。
她的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了抗疫之中,幾乎忘卻了自身的寒毒和宮廷的紛擾。然而,她忘卻,并不代表紛擾會自動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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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深宮。
賢妃沈靜姝的宮殿依舊奢華溫暖,熏香袅袅,但與南麓郡那忙碌而充滿生機的氣氛相比,這裏卻彌漫着一股冰冷的、凝滞的壓抑。
沈靜姝的心情極差。兄長沈昭重傷未醒,沈家在軍中的影響力正遭受前所未有的質疑和沖擊。父親沈巍近日傳來的家書中也充滿了焦慮和叮囑,要她在宮中務必謹慎,設法穩固地位,甚至暗示若有可能,需進一步争取聖心,以期将來能爲沈家提供更多奧援。
然而,所有這些謀劃,都被那個遠在南麓郡、本該悄無聲息死去的女人打亂了!
林晚夕!又是林晚夕!
她不僅沒死,反而在疫區搞得風生水起!什麽“皇後親臨”、“慈悲爲懷”、“與民共苦”……這些詞彙通過各種渠道傳到沈靜姝耳中,變得無比刺耳。如今更是傳來了什麽“驅菌面罩”、“蠱焰筒”的消息,據說效果卓着,連陛下都特意下旨嘉獎了格物院!朝野上下,私底下無不稱贊皇後賢德聰慧,心系百姓,甚至隐隐有将她與古之賢後相比的趨勢。
這一切像毒針一樣紮在沈靜姝的心上。她處心積慮謀劃多年,好不容易趁着林晚夕失寵病重、陛下親征的機會,借助家族勢力,幾乎掌控了後宮權柄,眼看前景一片大好。可這個林晚夕,怎麽就陰魂不散?!哪怕去了那等兇險之地,也能絕處逢生,甚至因禍得福,賺取了如此巨大的聲望!
“憑什麽?!”沈靜姝猛地将手中把玩的一支玉簪摔在地上,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殿内格外驚人。她美麗的面容因嫉恨而扭曲,指甲深深掐入鋪着錦緞的軟榻扶手,“一個寒毒入骨、無寵無子的廢後!憑什麽一次次壓過本宮!憑什麽得到這些贊譽!”
侍立在旁的宮女太監們吓得噤若寒蟬,紛紛低下頭,大氣不敢出。
沈靜姝胸口劇烈起伏,眼中閃爍着怨毒的光芒。她絕不能讓林晚夕再這麽風光下去!絕不能讓她活着回到帝都!否則,憑借這份救疫的功勞和聲望,再加上她正宮皇後的名分,自己這些年來的苦心經營豈不全要付諸東流?沈家的未來也會蒙上巨大的陰影!
一個惡毒而瘋狂的念頭在她心中迅速滋生、膨脹。
林晚夕不是靠着防治瘟疫赢得人心嗎?那如果……她自己也染上那可怕的、無藥可救的菌殖之症呢?一個本就寒毒纏身、病入膏肓的皇後,再感染上這必死的瘟疫……那才是真正的絕路!任誰都會覺得她是勞累過度,不幸感染,最終不治身亡!屆時,一切榮耀都将随着她的死亡而埋葬,而自己,将是後宮唯一的主人!
風險極大,但收益同樣巨大!值得一搏!
沈靜姝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激動的情緒,揮退了殿内所有閑雜人等,隻留下一個名叫碧珠的心腹宮女。碧珠是她從沈家帶進宮的陪嫁丫鬟,對她絕對忠誠,知曉她許多隐秘。
她走到内殿妝台最底層,打開一個暗格,從中取出一個用數層油紙和軟布緊緊包裹、密封得極其嚴實的小物件。她小心翼翼地一層層打開,最終,一個拇指大小的、瓶口用特殊蠟封死死封住的琉璃瓶顯露出來。
透明的琉璃瓶底,隻有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色彩詭異的灰塵狀物體,微微泛着一種令人不安的、極其細微的斑斓色澤。若不仔細看,幾乎會忽略過去。
這就是她通過沈家秘密渠道,花費了巨大代價才從舊鎮邊緣弄到的一點“東西”。那個負責此事的沈家心腹在呈上此物時,臉色慘白,手抖得幾乎拿不住,隻含糊地警告說此物極其兇險,觸碰者必遭惡疾,乃是來自那些怪物的“死亡之塵”或“菌孢”,再三叮囑絕不可開啓。
沈靜姝隔着厚厚的琉璃壁,看着那一點緻命的微塵,仿佛能看到無數猙獰的微小生命在蠕動。她感到一陣心悸和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扭曲的快意和決心。
“碧珠,”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如同毒蛇在黑暗中吐信,“你過來。”
碧珠依言上前,當她看到沈靜姝手中那詭異的琉璃瓶時,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起來。她是沈靜姝的心腹,隐約知道主子弄來了什麽可怕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