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批人人數不算少,全部被召集回京,動靜也不小,至少長安的大小官員是人人聽說了,連帶着隻要家裏有人在朝爲官的,也都知曉了此事。
一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坐在酒樓二樓的臨窗雅座上,瞥見下面有幾個穿着地方吏員的官服,明顯是近期被慶修召集回京的那些因爲擅長奇技淫巧而被選爲官的幾人。
他冷哼了聲,“現在真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能當官了。”
“話不能這麽說,蒸汽火車、蒸汽鐵船這些,不都是他們造出來的?還有最近慶國公折騰得如火如荼的蒸汽農具。”
“因爲這些東西,大唐如今可是很不一樣了。”
坐他對面的友人感歎道:“他們這一技之長,比我以前以爲的,要更有用。”
那個錦衣華服的公子哥,當即嗤笑了聲,“這些東西能造出來,全賴慶國公,關他們什麽事?”
“慶國公能文能武,豈是他們這些泥腿子能夠相比的?”
隔着扇屏風,慶修差點一口清酒嗆在喉間,他真沒想到,忙裏偷閑,出來吃頓飯,都能聽見别人談論他。
這誇得,他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酒樓雅座和雅間不同,雅座隻是屏風隔開,能夠遮擋别人的視線,隔音卻很差,聲音稍微大點,就能讓鄰座聽得一清二楚。
慶修被迫聽了一耳朵對他的誇贊,和對那些因技術好而選拔出來的吏員的貶低。
“這話說得也太難聽了。”這次出門隻有二虎跟着慶修,這會他坐在慶修對面,也将隔壁雅座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士農工商,這些人放在以前,隻能去當工匠,無論是民間工匠,還是官方工匠,地位都不高,有人對他們能夠入朝爲官有意見,并不出奇。”
慶修慢悠悠地啜飲了口酒水道。
二虎不解:“您不幫忙說幾句話嗎?”他記得慶國公很重視大家看不起的工匠來着。
“沒有必要。”慶修搖頭,“我一時駁斥了他,他頂多是當場被噎得沒話說而已,心裏不見得真的對工匠改觀。”
士農工商的觀念,已經存在了千年,不是那麽容易改變的。
哪怕朝廷主動提高工匠地位,頂多是民間對工匠會稍微尊重些,官員之間,依然有的是人看不起工匠。
真正要改變觀念,隻有大唐真正完成工業化,身處其中的人才能感受到工匠的重要。
很快,人來齊後,慶修就幹脆直接地将這群人塞進制造蒸汽農具的兩個工坊,讓他們一起參與建造。
然後便隻不定時抽查一下他們的學習進度,就沒有再多管。
這些人都有基本的天賦,隻要學會了,回到自己的地方,再各自打造蒸汽農具便可。
用不着費太大精力。
真正頭疼的問題,是那些有大量田地的地主,慶修因爲這件事,已經煩了好幾天。
準确來說,是大唐的土地兼并問題。
蒸汽農具不推廣開來吧,勞動力沒法釋放,大唐的工業便注定隻能慢吞吞發展。
他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到能用石油。
蒸汽農具推廣開吧,以大唐目前的工業化情況,斷然不可能收納這麽多沒了地的佃農。
蒸汽農具推廣開後,那些地主豪強,有了蒸汽農具,就能解雇掉租自己田地的佃農。
一旦沒辦法給這些佃農找到一份能夠賺足生存所需的銀錢,這些人勢必會成爲流民。
近代西方工業進程中的産物——貧民窟,必然會在大唐出現。
原本慶修是抱着一步步吸納的念頭,但是他去戶部溜達了一圈,翻看了一下大唐百姓的戶籍後,就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
太多了。
一步步吸納,怕是要十幾年才能全面推廣蒸汽農具。
慶修想了想,落筆給李二寫了份折子。
他倒不是完全沒有辦法,隻是這個辦法一旦用了,他又要成爲衆矢之的,被群起而攻之。
他不怕歸不怕,卻也着實麻煩。
既然如此……那不如交給李二這個封建地主的頭頭去煩。
他洋洋灑灑地寫了一份極長的折子,囊括了蒸汽農具推廣的好處和目前的問題,還有他想到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