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之前的大旱跟蝗災。
國庫空虛,父皇急的焦頭爛額。
可那些世家大族的糧倉裏,糧食堆積如山,足夠他們吃上十年八年!他們甯肯讓糧食在倉庫裏發黴,也絕不肯拿出來平抑糧價!
不僅如此,他們還和奸商勾結,惡意擡高糧價,大發國難财,吃得滿嘴流油!
若不是老師橫空出世,帶着土豆紅薯,又從海外運回天量糧食,恐怕那場災禍,足以動搖大唐的國本!
他又想起科舉舞弊案。
那些自诩聖人門徒的世家子弟,視國之大典爲兒戲,視寒門士子的十年苦讀爲草芥!在他們眼中,科舉不是爲國選才,而是他們家族内部權力分配的遊戲!
他又想起了,他推行新政時,戶部工部那些官員陽奉陰違的嘴臉。
他們哪一個不是出自世家?他們盤踞在六部九卿,将朝廷的政令玩弄于股掌之間,讓國家的機器爲了他們自己的私利而運轉!
他們平日裏滿口仁義道德,一舉一動皆是君子風範。
可背地裏,他們做的卻是侵占田畝,隐匿人口,逃避賦稅,甚至将自己的田莊武裝成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獨立王國!
這棵百年大樹,早已不是在爲大唐汲取養分了。
它那龐大又盤根錯節的根系,正深深的紮入大唐的肌體,瘋狂的吸食着帝國的血肉跟骨髓,讓這頭雄獅變得虛弱,變得臃腫!
他們阻礙一切變革,他們扼殺一切新生事物,他們打壓一切不屬于他們圈子的天才。
因爲任何的改變,都有可能動搖他們已經延續了數百年的,安逸的,寄生的好日子!
“砰!”
李泰一拳狠狠的砸在了面前堆積如山的奏章上!
整張書案劇烈的晃了一下,筆墨紙硯散落一地。
“爛了!!”
李泰雙目赤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早就爛透了!!”
這一刻,他胸中所有的迷茫委屈跟不甘,全都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終于明白了老師的良苦用心。
這三個問題,不是在教他怎麽做。
而是在逼他自己去看清,他真正的敵人,到底是誰!
他最大的敵人,不是西域的黑袍雜碎,也不是東邊那不知死活的倭人。
而是這些盤踞在大唐内部,披着國之棟梁外衣的世家門閥!
他們才是阻礙大唐走向老師口中那個工業帝國的,最大,也是最頑固的絆腳石!
要實現老師描繪的那個宏偉藍圖,要讓大唐真正屹立于世界之巅,就必須……
鏟除這些爛到根裏的毒瘤!
李泰緩緩直起身,他的臉上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半分稚嫩和彷徨。
他彎下腰,沒有去撿那些散落的筆墨。
而是将地上那幾十份彈劾他的奏章,一份一份,仔仔細細的撿了起來。
他回到書案前,将這些奏章重新整理好。
随後拿出幾張空白的宣紙,提筆就在上面飛快的書寫。
他不再去思考如何反駁那些所謂的祖宗之法,也不再去計算新農具到底能增産幾成。
他開始把這些世家門閥,按照他們的籍貫跟朝中勢力,還有地方的田産跟彼此間的姻親關系,一個個列出來,畫成一張巨大又複雜的網絡圖。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當窗外天光微亮時,李泰終于停下了筆。
看着面前那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宣紙,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