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整個太極殿,靜的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李泰站在百官前頭,神情淡漠,壓根沒理會于志甯的乞求。
這場沒出聲的勝利,比任何吵吵嚷嚷的辯論都來的有勁。
龍椅上,李二看着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瞳孔之中,翻湧着滔天巨浪。
他終于看懂了。
徹底看懂了。
自己的兒子,沒有動用一兵一卒,沒有依靠朝廷的權勢。
他隻是創造了一種新玩法,就輕而易舉的瓦解了盤踞在大唐身上數百年的毒瘤。
這不是戰争。
這是降維打擊!
他忽然想起了慶修,那個總是把“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挂在嘴邊的男人。
他第一次對這句話有了如此深刻的,甚至堪稱恐懼的理解。
原來,真正能決定一個國家,一個王朝興衰的,不是軍隊,不是律法,而是這個……看不見摸不着,卻能操控萬物的……
金融。
而在安西都護府。
帥帳裏,鲸油燈燒的正旺,把巨大的沙盤照的亮堂堂,也把沙漠夜晚的寒氣給趕了出去。
郭孝恪一雙虎目熬的通紅,死死盯着那座代表整個西域版圖的大沙盤。
沙盤上插滿了各色小旗,密密麻麻。
大唐的紅旗從玉門關一路向西鋪開。
反觀代表真理議會勢力的黑旗,在懸賞令跟經濟戰的雙重打擊下,就剩些零零星星的,不成氣候了。
短短一個月,西域的局勢整個翻了過來。
這明明是天大的捷報,可郭孝恪心裏頭反倒像壓了塊石頭,越來越不是滋味。
他是個純粹的軍人。
在他看來,眼下大唐兵鋒正盛,敵人吓破了膽,就該趁熱打鐵,集結主力殺過去,踏平那個什麽聖山,把那個狗屁真理議會給連根拔了,給這場仗畫個幹脆利落的句号!
至于之前得到的吐蕃密信,管他那麽多,打下來再一探究竟。
可偏偏慶修,就在這時候踩了刹車。
大軍已經在這安西都護府窩了半個多月,每天除了分析商隊跟歸附部落送來的那些雞毛蒜皮的情報,就是練兵,再沒别的動作。
慶修甚至把大半功夫都花在了他壓根看不懂的經濟建設上頭。
再這麽磨蹭下去,将士們好不容易提起來的士氣,都快被這沒完沒了的等待給磨光了!
“國公爺到底在想什麽......”
郭孝恪煩躁的在沙盤前來回走,腰間的刀柄給他摸的锃亮。
他終于憋不住了。
他覺得自己再等下去,人沒上戰場就先被心裏的火給燒死了。
郭孝恪一撩帳簾,大步流星的沖着中軍主帳,慶修的帳篷就去了。
結果,他氣勢洶洶的闖進去才發現。
慶修沒在沙盤前,連份軍報都沒看。
他正悠閑的靠在一張躺椅上,手裏捧着本書,看得津津有味。
那樣子,不像前線主帥,倒像在自家後院曬太陽的富家翁。
帳裏的火盆燒的旺,旁邊的桌案上還溫着壺熱茶,飄着香氣。
“國公爺!”
郭孝恪抱拳行禮,聲音因爲憋着火,聽着有點硬。
“末将請戰!”
“如今真理議會組織崩潰軍心渙散,正是我大軍出擊,一舉蕩平他們老巢聖山的最好時機!”
“我軍兵鋒正盛士氣如虹,若再遲疑,恐失戰機,夜長夢多啊!”
慶修慢慢放下手裏的書卷,擡起頭,那雙眼平靜的吓人,看不出一點波瀾。
“郭将軍,急什麽?坐,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國公爺!”郭孝恪的嗓門一下子高了不少,“軍情如火,這茶......末将實在喝不下去!”
“我們是軍人,軍人的榮耀是在戰場上拿敵人的血跟腦袋換的,不是在這暖和帳篷裏拿茶水泡出來的!”
這話他幾乎是吼出來的,代表了他還有無數像他一樣的傳統大唐将領,那份刻在骨子裏的驕傲。
慶修的臉上總算饒有興緻地笑了笑。
“誰說我們不是在打仗?”
“隻是我們的戰場,跟你想的不太一樣。”
他沒直接反駁,而是把剛看完的那卷書冊遞了過去。
“郭将軍,你先看看這個。看完,我們再談出兵的事。”
郭孝恪愣了一下,疑惑的接過書冊。
他以爲是什麽精妙的戰術推演,或是敵人核心機密的最新情報。
可他展開書冊,看到的卻是一排排讓他眼暈,完全看不懂的玩意兒。
“黑狼部落,本月貿易總額,三萬四千貫寶鈔。其中,精鹽交易占百分之四十二,鐵鍋交易占百分之二十七,絲綢茶葉占......”
“沙蠍部落,因歸附較晚,所獲貿易配額爲黑狼部落七成,目前對其民生必需品依賴度已達百分之八十......”
“......根據最新價格彈性測試,當鐵器價格上浮一成時,皮毛收購價格需下調半成,方可維持部落忠誠度于穩定區間......”
……
郭孝恪越看越糊塗,眉頭擰的死緊。
這都什麽玩意兒?!
市場份額?依賴度?價格彈性?
上頭每個字他都認得,怎麽湊一塊就跟天書一樣了?
這确定不是哪個賬房先生喝多了寫的胡話?
國公爺讓自己看一份慶豐商會的商業報告,到底什麽意思?
半個時辰後,高級軍事會議在中軍帥帳召開。
郭孝恪跟程處默一幫安西都護府的高級将領全到了,共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