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的陽光,吝啬得像個守财奴,總是短暫地露個臉,就匆匆被濃厚的雲層和霧氣所取代。
肯辛頓宮内,一間終年見不到太多陽光的書房裏,氣氛比外面的天氣還要陰沉。
約翰·康羅伊爵士背着手,站在窗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的目光穿透玻璃,遙遙地望着遠處維多利亞公主居住的那棟小樓,那雙深陷的眼窩裏,閃爍着如同鬣狗般陰冷而又貪婪的光芒。
這幾個月來,他過得非常不順心。
首先,那個在海德公園救下公主的神秘少年,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他動用了自己所有的關系和眼線,幾乎把整個倫敦的底層社會翻了個底朝天,卻連對方一根毛都沒找到。這讓他感覺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無處使,充滿了挫敗感。
更讓他感到不安和憤怒的,是維多利亞公主的變化。
那個曾經在他和公爵夫人面前,像隻溫順小貓一樣,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女孩,現在變了。
她不再對他們的安排言聽計從。她開始有自己的主見,會在他們的“教導”中提出質疑,甚至會用一些他都聞所未聞的新奇觀點來反駁他們。尤其是在那次關于《濟貧法》的晚宴之後,公主殿下在國王和首相面前大放異彩,這讓康羅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他精心打造了十幾年的“肯辛頓體系”,那個禁锢着未來女王的無形牢籠,似乎正在出現一道道裂縫。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悄悄地影響着公主,試圖将這顆他視若禁脔的棋子,從他的棋盤上奪走。
“一定是那個小子!”康羅伊幾乎可以肯定。
除了那個神秘消失的少年,他想不出還有誰有這個能力和動機。他就像一條躲在暗處的毒蛇,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向公主不斷地吐着信子。
“爵士。”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康羅伊的思緒。
他的心腹,一個名叫馬丁的、臉上有一道刀疤的男人,如同幽靈般出現在書房門口。馬丁是康羅伊的黑手套,專門爲他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有什麽發現嗎?”康羅伊沒有回頭,聲音冰冷地問道。
“爵士,按照您的吩咐,我一直在調查倫敦最近出現的所有‘新人’。”馬丁的語氣平闆,不帶任何感情,“特别是那些有點名氣的發明家和商人。大部分都可以排除嫌疑,但是……有一個人,我覺得很可疑。”
“哦?”康羅伊終于轉過身來,鷹隼般的目光落在了馬丁的臉上,“說來聽聽。”
“他叫亞瑟·林,”馬丁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本子,開始彙報,“大約在兩個月前突然冒出來的。據說是個來自東方的海難孤兒。他最先是靠一種叫做‘潔淨皂’的東西發家,那種肥皂的去污能力非常強,現在在東區的雜貨店裏賣得很好。那個幫他銷售的胖老闆,叫亨利,我查過,是個唯利是圖的家夥。”
“一個賣肥皂的?”康羅伊的眉頭皺了起來,眼神中帶着一絲不屑。
“這隻是開始,爵士。”馬丁繼續說道,“就在一個月前,這個亞瑟·林突然拿出了一大筆錢,注冊了一家小型機械工坊,開始生産一種叫做‘縫紉機’的機器。據說那台機器縫制衣服的速度,是人工的十倍以上。現在,全倫敦的裁縫店都快爲這東西搶瘋了。”
“縫紉機?”康羅伊的興趣被提了起來,“又是新東西?”
“是的,全新的東西。”馬丁點了點頭,“最可疑的地方就在這裏。爵士,這個亞瑟·林的崛起,太快了,也太順利了。一個無依無靠的東方孤兒,先是拿出效果驚人的肥皂,然後又是能改變一個行業的縫紉機。您不覺得,這背後……好像有人在幫他嗎?”
康羅伊的眼睛眯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在書桌上輕輕敲擊着。
馬丁的話,說到了他的心坎裏。
一個人的成功,或許是運氣。但接二連三地拿出超越時代的東西,那就絕不可能是運氣了!
這背後,一定有支持者!有資金來源!有技術來源!
“還有更可疑的,爵士。”馬丁壓低了聲音,“我花錢買通了專利局的一個小職員。您猜怎麽着?那個‘縫紉機’的專利申請,是……是通過王室内部渠道遞交的。雖然做得非常隐秘,但那個職員确定,簽署推薦信的,是萊琴男爵夫人身邊的一個遠房親戚!”
“萊琴!”
康羅伊的瞳孔猛地一縮!
萊琴男爵夫人,那是維多利亞最信任的貼身女官!
瞬間,所有的線索,都像串珠子一樣,被串聯了起來!
一個神秘崛起的東方少年發明家……
一項通過王室渠道申請的專利……
一個與公主貼身女官有關聯的簽名……
答案,已經昭然若揭!
“亞瑟·林……呵呵,亞瑟……林……”康羅伊反複念叨着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找到了!
終于找到你了!躲在暗處的小老鼠!
他幾乎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這個所謂的發明家亞瑟·林,就是那個在海德公園救下公主的少年!
他換了一個身份,換了一張面孔,但那股喜歡搗鼓新奇玩意兒、喜歡出風頭的味道,是不會變的!他現在正在通過讨好公主,從她那裏獲得支持,來發展自己的勢力!
“幹得好,馬丁。”康羅伊的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他對這個結果非常滿意。
隻要找到了目标,一切就好辦了。
“爵士,需要我派人去‘處理’掉他嗎?”馬丁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語氣森然,“一個沒有根基的工坊主,想讓他從倫敦消失,比捏死一隻螞蟻還簡單。”
“不,不,不。”康羅伊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玩味,“直接殺了他,太便宜他了,也太無趣了。一隻會下金蛋的雞,我們爲什麽要急着把它炖湯喝呢?”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一支筆,在紙上緩緩地寫下了“縫紉機”三個字。
“一個能改變行業的發明……這裏面可是有大把大把的英鎊啊。”康羅伊的眼中充滿了貪婪,“而且,他還是連接我們和公主之間那條‘線’的關鍵。我倒是很有興趣,想親自會一會這位來自東方的‘天才’。”
“我不僅要他手裏的發明,我還要把他這個人,變成我手下的一條狗。一條聽話的、能爲我不斷創造财富和價值的狗!”
他看着馬丁,下達了新的指令:“派人給我盯緊他!我要知道他每天見了什麽人,去了什麽地方,工坊裏有多少工人,賺了多少錢,所有的細節,我都要一清二楚!”
“然後,去給他制造一點小小的‘麻煩’。比如,找稅務官去查查他的賬本,或者讓地痞流氓去他的工坊‘逛逛’。我要讓他知道,在倫敦,沒有我的允許,他的好日子,過不了幾天。”
“是,爵士!”馬丁獰笑一聲,躬身退下。
一場針對林默的陰謀,已經在黑暗中悄然織網。康羅伊這頭嗅覺靈敏的鬣狗,已經聞到了獵物的血腥味,正準備張開他那沾滿口水的獠牙。
而與此同時,一個更加勁爆的消息,從白金漢宮傳來,瞬間吸引了整個倫敦上流社會的目光。
爲了慶祝維多利亞公主即将到來的十八歲成人禮,國王威廉四世決定,将在白金漢宮舉行一場史無前例的盛大宮廷舞會。屆時,不僅英國本土的頂級貴族會悉數到場,國王還向歐洲各國的王室都發出了邀請。
在一長串顯赫的賓客名單中,一個名字,讓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來自德意志薩克森-科堡-哥達公國的阿爾伯特親王。
他是維多利亞的親表兄,英俊、博學、風度翩翩,一直被外界視爲最有可能成爲未來女王丈夫的“王夫”人選。
林默看着胖老闆遞來的報紙,目光落在了“阿爾伯特親王”的名字上。
他知道,曆史的慣性依舊無比強大。
他的“情敵”,他命中注定的對手,即将登場。
而那場盛大的舞會,也将是他從幕後走向台前,與這個世界所有頂級玩家正面交鋒的最佳舞台。
“看來,得給自己準備一件像樣的晚禮服了。”林默将報紙往桌上一扔,嘴角勾起一抹充滿戰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