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11月,聖彼得堡的冬天。
整個城市,都被籠罩在一片厚重的、仿佛永遠化不開的鉛灰色雲層之下。風雪,像是在不知疲倦地哀悼着什麽,一遍又一遍地敲打着冬宮那裝飾着金色雙頭鷹的窗棂。
在溫暖如春、充滿了藥味和百合花香的深宮寝殿裏。
皇太後亞曆山德拉·費奧多蘿芙娜,此刻正安詳地躺在那張雕花的沉香木床上。
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像那還未落地的雪花在喘息。她的臉頰凹陷,皮膚泛黃,隻有那雙眼睛,依然清醒地,凝視着窗外。
“下雪了……”
她喃喃自語,聲音微弱得幾乎連身邊的近身女仆都聽不見。
“是啊,母親。”
一隻溫暖、有力的大手,輕輕握住了她那枯瘦如柴的手。
亞曆山大二世,這個俄羅斯帝國的現任主宰,“解放者”皇帝,此刻卻跪在腳踏上,紅着眼睛,像個從未長大的孩子。
他的身後,站着他的妻子瑪麗亞皇後、長子尼古拉(尼克薩)和次子亞曆山大(薩沙)以及其他幾個兒女。整個帝國最有權勢的一家人,此刻在這個充滿死亡與溫情的小房間裏,緊緊地靠在一起。
“雪……真美啊,就像當年,尼基他……騎着馬,帶我去彼得夏宮的那天……”
皇太後笑了,那是回光返照的紅暈。她的視線開始模糊,仿佛穿越了這層層的帷幔和時光,看到了那個高大、威嚴、卻對她寵溺了一輩子的“俄羅斯大熊”。
“尼基……他在等我了……”
“他還欠我……沒講完的故事呢……”
她艱難地轉過頭,看向自己的兒子。
“亞曆山大。”
“兒子在。”
“答應我……要對你的……舅舅,威廉……好一點。他……不容易。他是普魯士最後的……倔強。”
“不管怎麽樣,普魯士和俄羅斯……永遠……要是兄弟。”
“還有奧莉……她一個人在多瑙河那邊……你以後要替我……看着她,别讓她受人欺負……”
“我知道!我發誓!”亞曆山大緊緊握住母親的手,眼淚忍不住地滾落,“奧莉永遠是我的妹妹!史蒂芬那小子要敢對她不好,我就……”
他哽咽了。
皇太後似乎放心了。
她緩緩地,長長地,呼出了最後一口氣。
那口氣裏,帶走了她作爲普魯士公主的鄉愁,帶走了她作爲俄國皇後的榮耀,也帶走了一個屬于“神聖同盟”舊時代的……最後餘溫。
這是11月的一個清晨
皇太後的手,從兒子的掌心裏滑落。
窗外,第一場大雪紛飛,掩蓋了一切。
……
國喪。
整個聖彼得堡都披上了黑色。但在這黑色的喪服之下,卻有一顆名爲“改革”的心,正在劇烈地跳動。
葬禮結束後的第三天。
冬宮的禦書房。
這裏沒有了哭聲,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激烈的讨論聲。
亞曆山大二世坐在那張他父親曾經坐過、但他覺得太硬又給他鋪了層英國天鵝絨墊子的皇位上。
他的面前,是他的左膀右臂——陸軍大臣米柳京、秘密警察頭子(兼不管部大臣)奧爾洛夫、以及那個雖然總是愛發牢騷但腦子極好使的外交大臣戈爾恰科夫。
“都說完了嗎?”
亞曆山大看着窗外那還沒融化的雪,語氣平靜卻充滿了不可逆轉的意志。
“說完了。”米柳京公爵呈上一份厚厚的文件,眼裏閃着光,“《俄羅斯帝國大改革中期評估報告》。”
這份報告,如果讓那個遠在倫敦的林亞瑟看到,估計都得驚掉下巴。
因爲它展現出的,不是一個垂死掙紮的落後帝國,而是一個正在極其痛苦、但也極其頑強地“蛻皮”的——新俄羅斯!
自當年那個震驚世界的《二月十九日法令》(廢除農奴制)頒布以來,這幾年,俄國簡直就是在玩“魔鬼的變身”。
是的,農奴制廢除了。雖然付出的代價是巨大的:農奴背上了巨額贖金,地主們也在罵娘。但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成千上萬沒地的農民(或者說自由勞動力),像洪水一樣湧進了城市及礦山。
烏拉爾的鐵礦、頓巴斯的煤礦,那些曾經隻能靠鞭子驅使奴隸去挖的财富,現在有了廉價且瘋狂想要賺錢的工人。雖然技術上還得靠從倫敦和柏林“偷師”,但産量的提升,是實實在在的!
“我們的冶金去年增長了40%!”米柳京興奮地揮舞着拳頭,“而且通過您英明的決策(也就是跟林亞瑟借貸),那條從莫斯科通往波蘭邊境的鐵路,已經完工一大半了!”
不僅如此。
亞曆山大看向另一份——《關于建立全俄羅斯地方自治局的草案》。
這是要動貴族手裏的蛋糕,把部分地方行政權下放給由各階層選舉産生的機構。說白了,就是在不觸動沙皇絕對權威的前提下,在基層……搞一點點“民主”的試驗田!
“教育、司法……都在動。”亞曆山大翻閱着,像是在檢閱一支雖然裝備破舊但眼神兇狠的軍隊,“這幾年,我們也算是……沒白忙活。”
“但是……”
他放下文件,眼神猛地一凝,看向戈爾恰科夫。
“父親留下的那個遺憾(黑海)和那個恥辱,我們還沒洗清。”
“英國人把我們的出海口堵了那麽久,這口氣,我咽不下。”
戈爾恰科夫心領神會,他壓低聲音:
“陛下,您是想……”
“不!”
亞曆山大冷笑一聲。
“還沒到時候。現在的我們,雖然肌肉長了點,但跟那隻海上的獅子(英國)比,還是太瘦。”
“我們要等。”
“等什麽?”
“等……歐洲亂起來。”
亞曆山大的眼神越過波羅的海,投向了那個同樣在蠢蠢欲動的普魯士,和那個總是咋咋呼呼的法國。
“我的那個普魯士攝政王舅舅,不是野心很大嗎?法國那個拿破侖三世,不是想當凱撒嗎?”
“讓他們去鬥!”
“而我們要做的……”
他站起身,走到彼得大帝的全身像前,深深鞠了一躬。
“我們要在這幾年裏,把那個該死的,曾經讓我們看起來像野蠻人一樣的體制……徹底改掉!”
“米柳京!準備起草文件!”
沙皇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裏回蕩,充滿了不屬于這個冬天的火熱。
“我要……考慮一下。”
“——給俄羅斯,頒布一部雖然很有限、但至少看起來像那麽回事的……《憲法草案》!”
立憲?!
衆大臣倒吸一口涼氣。如果在十年前,聽到這話,他們肯定以爲沙皇瘋了。但現在……
看着這位經曆了喪母之痛後,眼神中已經淬煉出真正鐵血意志的君主。
看來,俄羅斯這隻曾經冬眠的巨熊,在吃了那劑雖然有毒但猛藥力十足的“林氏改革方子”後,經過自己的摸索,終于……
真的醒了。
而且,比起當年那個隻會揮舞大棒的“老熊”。
這一隻學會了修鐵路、搞和立憲的“新熊”。
才更加地……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