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入公墓大門時,屏幕裏的監控正好結束在花青墨轉身離開的背影。
封景辰平穩地将車停進車位,熄火的瞬間,車載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眼底複雜的情緒。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黑色風衣被穿堂風掀起一角。
繞到後備箱打開,取出早就備好的白菊和一瓶未開封的燒酒,那是母親生前最愛的牌子。
玻璃酒瓶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她拎着東西,踩着高跟鞋沿着石闆路走向墓地深處,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響在寂靜的墓園裏格外清晰。
墓園内的風裹着松針的寒意,刮過封景辰裸露的腳踝。
她踩着七厘米高跟鞋穿過碑林,鞋跟敲擊青石闆的聲響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像在叩問每一塊冰冷的墓碑。
終于在第三排中央停住腳步。
指尖拂過碑面時,露水沾在指腹冰涼刺骨。
封景辰将白菊分作兩束,主墓前的那束特意讓花瓣朝向外公的遺像。
母親封君怡墓前的則擺得端正,花莖上的水珠順着碑面滑落,在“封君怡”三個字的凹槽裏積成小小的水窪。
“啵”的一聲,燒酒瓶蓋彈開時驚飛了枝頭的麻雀。
琥珀色酒液滲進泥土的瞬間,她仿佛聽見母親生前愛喝的果酒在玻璃杯裏搖晃的輕響。
“外公,景辰不孝。”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碑上的刻痕,那是當年外公教她寫字時握過的地方,“沒有找到外婆的下落。”
蹲身擦母親墓碑時,紙巾擦過照片上母親的笑靥,封景辰的喉結輕輕滾動。
照片裏年輕的封君怡紮着高馬尾,發尾的碎卷和自己現在一模一樣。
她将女士香煙按在碑前的石台上,火苗舔過煙紙的瞬間,煙霧立刻被風吹散,“媽媽,您最愛的薄荷煙,還是老牌子。”
香煙在石台上明滅,她自己也點了一支,尼古丁灼燒喉嚨的痛感讓眼眶發熱,“那個害您的人還活着,不過您放心,是時候算算總賬了。”
“什麽總賬?”一個聲音從墓碑後傳來,帶着幾分沙啞。
封景辰擡頭時,煙圈恰好掠過封明遠陰沉的臉。
他從外公墓碑後繞出來,深色西裝的褲腳沾着草屑,顯然等了很久。
“舅舅來得比晨練的老頭還早。”她彈出煙盒,金屬外殼在陽光下閃了閃。
封明遠接過煙的手指在顫抖。
這外甥女的側臉在晨光裏半明半暗,鼻梁的弧度、下唇的痣,甚至吐煙圈時微微挑眉的模樣,都像極了姐姐封君怡。
可姐姐的眼神是暖的,眼前這雙眼睛卻淬着冰。
打火機“咔嚓”響起,他盯着火苗裏扭曲的自己,聲音發緊,“你外婆的下落有眉目了,在城西療養院,封俊成派了人看守。”
“哦?”封景辰她故作玩笑般地吐了個煙圈,“舅舅沒順便查查,我媽是怎麽‘病逝’的?”
“你什麽意思?”封明遠的打火機“哐當”掉在地上,鍍鉻外殼在青石闆上滾出老遠。
他猛地擡頭看向她,眼神裏滿是錯愕,“當時醫生和死亡證明都...”
“死亡證明?”封景辰喉間傳來一聲低笑,伸手攬了攬被風吹亂的長發,發絲在指尖劃過,“您覺得巧合嗎?”
“外公剛出車禍,媽就查出來絕症,封俊成順理成章接管公司,方知鸢第二年就帶着一雙兒女登堂入室。”
封明遠踉跄着後退半步,後腰撞在母親的墓碑上。
“你有證據?”他的聲音突然嘶啞,像被砂紙磨過。
“知情人都被封俊成處理了。”封景辰彎腰撿起他的打火機,抛了抛又接住,“要是有證據,我今天就不會站在這兒了。”
封明遠愣在原地,随即自嘲地聳聳肩,“還不是你在危言聳聽。”
“老爺子就是看不上我這個兒子,甯願相信外來的女婿也不願意把封氏集團給自己人。”
看着封明遠這副自欺欺人的模樣,封景辰氣不打一處來。
難怪外公在世就不許舅舅參與封家的任何決策。
他并非無能,隻是外婆給了他太多溺愛,讓他沒辦法像母親一般獨當一面,也就給了封俊成鑽空子的機會。
她輕笑一聲,語氣帶着幾分譏諷,“舅舅可以去查查母親生前的就診記錄,”
“她的死亡證明上隻寫了個病逝,什麽病,病了多久,都沒有詳細記錄。”
見封明遠還是一臉不敢置信,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封氏集團在外公手裏時,母親還能獨當一面,怎麽在外公出事後,她就一病不起了呢?”
“最終遺囑卻宣布封氏集團落入了封俊成的頭上,舅舅就沒有想過其中的關聯嗎?”
封明遠一時語塞,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起姐姐化療時總是隔着玻璃打電話,說怕傳染;
想起封俊成每次都以“病人需要靜養”爲由攔着他探視;
想起葬禮上封俊成哭得比他還兇,現在想來那眼淚比鳄魚的還假。
那些被他忽略的疑點,此刻像潮水般湧來,沖擊着他的認知。
封景辰緩緩吐出一口煙,煙霧模糊了她的側臉,“外婆被封俊成軟禁,是在牽制我,也是在牽制你。”
“你在封家沒有多少話語權,他還要頂着封家的名頭做事,這讓他暫時不能動你。”
“外婆也用自己手中僅有的10%股份換我安穩,你以爲,一旦給了封俊成機會,他會放過你和我嗎?”
“他一個上門女婿,怎麽敢!”封明遠皺眉,語氣中滿是憤怒和不敢置信。
“他爲何不敢?”封景辰冷笑一聲,拿出手機調出一些信息,“這半年收購的十七家公司都是封俊成暗自以陸珺城這個名字收購的企業,全是封氏産業鏈上的關鍵環節。”
“最終這個封氏集團最後姓封還是改姓陸,全看舅舅相不相信了。”
屏幕的光映在封明遠瞳孔裏,每一個“陸珺城”的簽名都像燒紅的烙鐵。
他突然想起上周董事會,封俊成提議賣掉外公最看重的新能源項目,當時自己還傻乎乎地投了贊成票。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眼底的恨意盡顯。
他慶幸老爺子不是真的不喜歡自己,更多的是對這個外來人的恨意,指節捏得發白,“你想讓我做什麽?”
封景辰的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攆滅煙蒂,拿回他手中的手機,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舅舅暫時不需要做什麽,配合我就好。”
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塵土,落在兩人的肩頭,遠處傳來幾聲鳥鳴,卻更顯墓園的寂靜。
封明遠看着封景辰堅定的眼神,點了點頭,心中已然做好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