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暖陽從格子窗戶照進來，青磚地上鋪了一層，明晃晃的份外溫暖。屋子裏很安靜，許如夏在殺魚，牧晉安在洗菜，兩個人都安安靜靜的。
徐鳳九看着這一幕，覺得很陌生。
自從牧晉安帶着牧晉超參軍入伍，他們娘倆有八年沒有見面，再見面時，牧晉安已經得了這種創傷應激征，而牧晉超永遠留在了那個邊境線。
她知道牧晉安并不想讓牧晉超出事，可是牧晉超就是死了，而牧晉安活着。
那種隐秘的疼痛終日撕咬着她的心，作爲母親，她沒辦法原諒牧晉安偷偷帶走牧晉超，而且，她這輩子永遠不能接受，自己的小兒子已經永遠離開了人間，安眠在滿是風雪的山谷之中。
看到牧晉安疼痛，她才爽快，就像是用刀切開流膿的創口，鮮血淋漓的感覺遠遠比那種悶痛要舒服，“牧晉安，你結婚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想過他一個人躺在那麽寒冷的地方，永遠停留在十八歲，連墓碑都沒有……”
許如夏看向牧晉安，心在咚咚地抖，如果她能把心髒拿出來看下，一定會看到心髒那種異常的抖動。牧晉安還是很安靜，周身都是灰白色的悲傷色調，他用力地搓洗着菜葉子，水盆裏飄着全是白菜葉子碎片……
這是許如夏第一次看他哭，平日裏深沉的眼神裏突然擠出豆大的淚滴，滴進水盆，濺起細碎的水花。許如夏心口一痛，走到牧晉安身邊握住他濕淋淋的手，又用幹抹布輕輕擦幹，“晉安，你幫我出去買瓶醋吧……家裏的醋放太久了，都是老底，我怕阿姨吃了不高興。”
牧晉安沒動，許如夏輕輕推了他一下，溫柔地說，“聽話！”
看着許如夏溫柔的眼神，還有她平靜溫和的态度，牧晉安摘下圍裙遞給許如夏，默默轉身出門，臨走時，他站在徐鳳九身邊聲音很輕很輕地說，“你有什麽事情沖着我來，如夏她跟這些事情都沒關系……你不要傷害她。”
“你挺會關照的她的，當初，你在戰場，也是這樣關照晉超的嗎？”
徐鳳九語氣帶着濃濃的嘲諷，側過臉，眼神像是釘子一樣釘在牧晉安臉上，許如夏擔心地捏了一把汗，從廚房探出頭，再次催促，“晉安，快去吧，再晚了小賣部也要關門午休！”
牧晉安走了。
許如夏總算是松了一口氣，以前，以爲張家人就很惡，處處都偷懶，處處想要壓榨她的價值。現在看到徐鳳九的樣子，才知道什麽叫做殺人于無形。
這隻是徐鳳九一個人，如果回到京州，牧晉安要面對牧家一家人，那他該如何自處？恐怕連呼吸都是錯誤吧！
許如夏覺得這種事情無解，她也沒辦法站在一個外人的角度去評判，可她真的是心疼牧晉安。
徐鳳九看到牧晉安走了，默默坐在桌前，面對着門口，“許如夏，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摻合的，這是我們母子之間的事情，所以我希望你能有自知知明，不要太過于自以爲是！”
剛才許如夏故意支走牧晉安，徐鳳九以爲她一定會跟自己吵架，最起碼，一定會維護牧晉安。她就是用這種方式獲得牧晉安的喜歡，才換得她現在的一切……
本來以爲許如夏一定會反駁，至少發表意見，沒想到她安安靜靜地殺魚。
徐鳳九還想說什麽，許如夏先開口了，“以前，我從來不敢殺魚，我害怕看到它們痛苦掙紮的樣子，哪怕是看别人殺魚，我也會吃不下魚肉！我覺得這種血淋淋的事情就不該發生，可是今天我殺魚了，您知道爲什麽？”
“讨好我？”
“收買我？”
許如夏聽到這種自以爲是的說法，也隻是苦笑，“牧晉安之所以變成現在這樣子，是因爲他爲了保護靖國做出太多的犧牲，他手上沾滿鮮血，國家給他榮譽給他獎章，可是他過不了心裏那道檻，他太善良。”
徐鳳九聽到她這話，身體微微地顫抖一下，随後又恢複平靜，“你不用在這替他說話，我希望你不要介入我們母親的事情！而且，你跟他也完全不可能，即便抹去這件事情，他将來也有更多的事情要做，而不是跟你在這種小地方安居樂業。”
聽得出徐鳳九對自己的嫌棄，許如夏也沒放在心上，“阿姨，桌上那兩塊被面是今天我賺的，您要喜歡，就送給您吧！”
桌上放着兩塊十分鮮豔的被面，一塊紫紅，一塊大綠，上面的花色也是十分耀眼，俗氣的讓人看不下去。徐鳳九眼神透出幾分嫌棄，冷冷說，“這東西也就适合鄉下，京州的東西都是素色的……沒有這麽大紅大紫。”
這次說完，許如夏沒有再回應。
這讓徐鳳九也是十分的意外，按道理，許如夏應該替牧晉安發生，可是她隻說了殺魚的事情，又說了送她被面的事情。這些話好像并不是勸她善待牧晉安，隻是平時說家常話那樣……不得不說，她也喜歡這樣的說話方式，平靜柔和。
牧晉安買回來醋，送到廚房，許如夏推着牧晉安離開廚房，“好了，你去看報紙，廚房交給我了，一個小時，咱們就能吃上香噴噴的午飯啦，等着品嘗我的廚藝吧。”
看到許如夏還是這麽樂觀，開朗，牧晉安心裏那絲空洞像是被溫柔填滿，沒有一直沉下去。
午飯時間。
許如夏邀請徐鳳九落座，三個人面對面相坐，許如夏隻是落家常一樣跟牧晉安說話，“晉安，我找到賺錢的辦法了，下午我要出去租個門臉，需要一筆錢，所以可能要動用你的津貼……我先跟你申明，我隻是借，不是要。”
這簡直就是故意演戲！
徐鳳九冷冷地看向許如夏，想看看她接下來還要怎麽演，吃了一口菜後靜靜地看着。許如夏繼續說，“我跟一個大姐合作開個布坊，以後兩偷做事都不耽誤，她負責平時瑣事，我負責銷售方法……我們很快就會有錢，到時候可以幫你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