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喜搭了脈,又認真詢問了女孩平時的狀态,那個當媽的女士回答的支支吾吾,一看就是平時不怎麽關注孩子成長,陳喜皺着眉頭說,“你這姑娘受了驚吓……平時又沒有親近的人在身邊疏導,才導緻情緒郁結,變得沉默寡言。”
這些症狀都對得上号!
許如夏很是佩服陳喜的診斷手法,但她從小姑娘身上看到另一層情緒色,恐懼!
如果一個人隻是受了小驚吓,頂多是做噩夢或者遇到同樣的場景時會下意識防備,可是這小姑娘完全不是,她是長期受到什麽威脅或者是恐吓才會會有如此濃重的墨藍色陰影。
可是這種時候她不方便插嘴,陳喜診病從來不喜歡被徒弟打斷,許如夏心中暗暗記下這個特征,打算旁敲側擊問問這個女士。
張麗愣了半天,努力回憶女兒居家生活和學校生活,并沒有聽任何人說起過女兒受驚吓的事情,張桃搖了搖頭,“不可能,我家小桃很乖,在學校都是好學生……回家後有爺爺奶奶照看着,如果她受到了威脅,肯定會有人跟我們說。”
有人推薦張麗來找陳喜,也是沖着陳喜老中醫的名号來的。
她萬萬沒想到老中醫憑着診脈就會得出這樣荒謬的診斷,從外表怎麽能看出一個人受了驚吓?況且,女兒也隻是身體不舒服,沉默寡言,可是從來都沒有說過什麽受到恐吓的事情。
簡直就是庸醫!
張麗拉起小桃準備換家醫院看,陳喜擡起頭看着張麗說,“有些事情,你這個當媽的理應比我更了解才對……你帶着她去婦科查查,她應該還受另一個問題困擾。”
陳喜這話讓張麗無地自容,她氣得臉色通紅,“你說什麽呢,我家閨女剛剛十八歲,還沒有交男朋友,怎麽可能會得那種病!我看你就是睜着眼睛胡說八道的庸醫。”
開口之前,陳喜已經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病人家屬氣得火冒三丈,他隻是端着大搪瓷缸子喝水。許如夏作爲徒弟,自然是要給師傅擋擋災,她推着女人來到門外。
看到女人氣得肝火外露,許如夏輕聲說,“你知道,我師傅是華西最好的中醫大夫,他但凡出手絕對不會診錯!”
這話再次成功激怒女人,許如夏在她發脾氣之前輕聲說,“你覺得是你姑娘身體要緊,還是你的情緒要緊?你在這跟醫生發發火氣沒什麽,可是你要耽誤了孩子,那豈不是一輩子的遺憾?”
大概是能看到别人的情緒色原因,許如夏的共情能力也十分強,每次說話,她都能摸到對方命脈,成功撫平對方心緒。
對呀!
張麗恍然大悟,她收斂了情緒,小聲咕哝,“那他也不應該沒有證據胡說八道,我姑娘就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如果我去别的地方看了沒問題,我還要來找他算賬。”
其實這事也很簡單!
這個年代,整個靖國都流行下海潮,很多的雙職工家庭夫妻雙雙下崗,于是一起南下做生意。老家隻剩下孩子和老人,所以形成很多時代的問題,比如這個時代的孩子從小缺愛……比如老人溺愛導緻孩子叛逆,在很長一段時間,街上就都街流子。
“其實你應該知道,女孩子在成長過程當中是不能缺少母愛的……你們長期在外,她有很多的成長困惑沒地方傾訴,就會導緻早戀!當然,這隻是我的猜測,但你應該先跟女兒多多了解一下。”
這不是許如夏的職責範圍,但她還得說!
在說得過程當中看到小姑娘身上情緒顔色在變化,像是找到了共鳴,眼睛裏陰郁也不是那麽明顯!許如夏确定自己的方向是對的,但稍後,女孩子又陷入濃重的黑色陰影當中,那是絕望……
這些話張麗還是聽進去一些,她沒跟許如夏道謝,隻是微微點頭緻意,拉着小姑娘走了。
許如夏正準備回藥房,陳喜喊住許如夏,“如夏,你進來!”
許如夏走進辦公室,陳喜低着頭吹着茶葉沫子,思量話該怎麽說合适,等了一會,陳喜對許如夏說,“中醫有個說法,我們隻能治病不能救命……任何人都有定數,如果你過多幹涉會有很多事情找上你。”
“師傅是不想讓我說那些話?”
“對于一個聽不進任何勸導的人來說,隻有問題才能讓她明白道理,我們說的話對她們來說隻是刺耳的噪音。”
這也太深奧了!
許如夏終于意識到拜師學藝的真正好處,那就是在人生道路上多了一顆指路的明星,他會指引你去往該去的方向,而不是四處亂撞。
聽完師傅的勸導,許如夏回到藥房,腦海裏時不時回想起那句話,許如夏也深刻意識到自己急于靠着分析情緒診斷病情,有時候不是個明智的舉動,說不定真給自己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下班回到小院,許如夏一進門就看到徐鳳九,她沒有進屋,隻是在院裏站立。
許如夏本來是想化解徐鳳九和牧晉安心裏的隔閡,但想到師傅的話,還是忍住了,徐鳳九也看到她,意外地跟她打了一聲招呼,“許同志!”
“怎麽不進屋?”
“我還是不進去了,我給晉安織了一件毛衣……”
徐鳳九自己也覺得别扭,來的時候,她坐在火車上,腦海裏全是牧晉安小時候的乖巧和牧晉超的調皮搗蛋,這兩個孩子,她将太多的愛都傾注于牧晉安身上,而忽略了牧晉超的感受……
現在人不在了,她竟然連一個彌補的機會都失去了。
她将全部怒火通通都發到了牧晉安的身上,她甚至想,如果牧晉超沒有去當兵,她還可以做個稱職的母親。
許如夏接過那件毛衣,挑開簾走進屋,牧晉安也正好看過來,視線停在她手裏的毛衣上,接着,他眼眶就紅了。許如夏将毛衣放到床上,什麽都沒說,隻是默默進廚房洗菜做飯……
整個小院總共就三個人,可是三個人都不在一個房間,這樣奇怪的相處方式,卻讓人感覺到另一種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