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庭月回了軍營,第二日天剛蒙蒙亮,軍營的晨霧還沒散幹淨,她就揣着顧窈教的法子,守在了張硯歸的營帳外頭。
張硯歸掀簾出來打水洗臉,冰涼的井水濺在手上,一擡眼就撞進燕庭月彎成月牙的笑眼裏,那笑意甜得發膩,像是摻了蜜的桂花糕。
他沒吭聲,擰了帕子擦臉,身後的人就跟着他挪步子,依舊笑盈盈的。
早飯是糙米飯配腌菜,張硯歸剛端起碗,一擡頭又見那張笑得毫無破綻的臉,她就坐在對面,筷子都沒動,就那麽看着他笑。
巡營的時候更甚,他走到東邊的栅欄,燕庭月跟到東邊,笑;他去西邊清點兵器,燕庭月跟到西邊,還是笑。
那笑容甜得能膩死人,連路過的兵卒都忍不住偷偷打量,竊竊私語。
直到午時,帳前有小兵操練時偷懶,張硯歸沉着臉訓話,聲音冷冽,周遭的人都斂聲屏氣。
偏這時候,眼角餘光又瞥見燕庭月站在不遠處,沖着他笑得眉眼彎彎,半點懼意都沒有。
張硯歸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訓完兵,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攥住燕庭月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踉跄了兩步,徑直将人拽到營帳後的僻靜角落裏。
“将軍,”他額角的青筋跳了跳,聲音壓得極低,帶着幾分咬牙切齒的無奈,“我要是哪裏做得不對,或是做錯了什麽,你可以直接告訴我。你别這麽笑……笑的我頭皮都麻了。”
燕庭月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慢慢垮下來,眼底掠過一絲挫敗。顧姐姐說的“見面三分笑”,看來是半點用都沒有。
她咬了咬唇,當即換了策略。
張硯歸剛要進帳坐下,她搶先一步搬過杌子,擦得幹幹淨淨,雙手遞到他跟前;張硯歸剛拿起茶盞,她立刻拎過水壺,斟上溫熱的茶水,遞茶的動作比帳裏的親兵還快;傍晚營裏要換水,張硯歸剛吩咐人去挑,一轉頭就見燕庭月撸着袖子,肩上扛着兩大桶水,腳步踉跄地往他營帳這邊挪,桶裏的水晃出好些,打濕了她的衣擺。
她放下水桶,擦了擦額角的汗,擡頭看向張硯歸,眼裏帶着幾分期待,盼着能換來他一個笑臉。
可誰知,張硯歸盯着那兩隻晃悠悠的木桶,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下一秒,他擡手就将木桶往地上狠狠一砸!
“哐當”一聲巨響,桶裏的水潑了滿地,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兩人的靴角。
他死死盯着燕庭月,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燕庭月,你到底想幹什麽?!”
木桶落地的脆響還在耳邊,張硯歸這一聲厲喝,瞬間将燕庭月心頭的委屈與憋悶全激了出來。
她猛地拔高聲音,胸膛氣得微微起伏:“你喊什麽喊?!老子鞍前馬後伺候你大半天,端茶遞水扛水桶,你不領情也就罷了,還敢摔老子的東西?!”
這一通質問,倒叫張硯歸眼底的冷意散了大半。
他看着燕庭月氣紅了的臉,緊繃的下颌線緩緩松弛下來,心裏竟莫名松了半口氣,連帶着語氣都緩和了不少,沒了方才的厲色:“……你折騰這一整天,到底想幹什麽?”
燕庭月梗着脖子,半點沒打算繞彎子,張口就是直白的一句:“想讨好你,想對你好!怎麽,不行嗎?”
這話落進耳裏,張硯歸猛地愣住了,指尖的涼意還沒散盡,耳根卻像是被火燙了一下。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不等他回過神來,燕庭月已經柳眉一挑,下巴揚得高高的,語氣帶着幾分蠻橫的執拗:“不行也得行!我就要對你好,我偏要!”
張硯歸喉結滾了滾,醞釀了半天的話,到了嘴邊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好半晌,他才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紊亂,緩緩冷靜下來。
他别過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着幾分譏诮的笑,語氣裏卻沒什麽溫度:“你費盡心思讨好我,是爲了讓我幫你救崔副将吧?這種事,你大可直說。”
心思被一語戳破,燕庭月臉上霎時飛過一抹羞惱。
方才那點讨好的軟和勁兒全沒了,她把顧姐姐叮囑的“哄人要軟”抛到九霄雲外,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回嘴:“才不是!我早就知道該怎麽救崔副将了,顧姐姐早就教給我了!”
張硯歸像是早料到她會這麽說,神色淡淡,語氣依舊冰冷:“既然如此,那你還來讨好我做什麽?”
燕庭月被擡眼看向他,眼神清澈又直白,帶着幾分不解的質問:“因爲顧姐姐告訴我,你這是在試探我。”
她頓了頓,往前湊了半步,目光直直地撞進張硯歸的眼裏,語氣裏帶着幾分困惑:“你幹嘛要試探我?你是不是沒安全感?”
張硯歸被這直白又帶着點傻氣的質問打得措手不及,臉上的譏诮僵住了,隻剩下滿眼的錯愕。
一時間,他竟連半個字都答不出來了。
燕庭月不會猜張硯歸心底那些彎彎繞繞的盤算,她隻往前又踏了半步,目光清亮像天上的星子,語氣是實打實的直白,半點不含糊:“你要是不高興了,大可以直接告訴我,犯不着憋着勁兒試探來試探去的。”
她頓了頓,看着張硯歸微怔的眉眼,又認真地補了一句,聲音沉了幾分,帶着不容錯辨的笃定:“我今天巴巴地來讨好你,想對你好,和崔副将無關,隻是因爲你對我來說也很重要,我不想讓你沒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