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域的落日總是格外壯麗,将整片沙漠染成一片血色。
王權無暮獨自一人走在沙丘間,心中既有些許忐忑,
又帶着少年人特有的雀躍。
父親王權景行傳來密令,讓他獨自前往沙漠深處的一處隐秘沙丘會面。
雖然不解爲何要如此隐秘,但他還是照做了。
畢竟,那是他敬重的父親。
繞過幾處風化嚴重的岩柱,前方出現一座陡峭的沙丘。
沙丘頂端,一道身影背對着夕陽而立,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父親!”
王權無暮加快腳步,登上沙丘後恭敬拱手,“孩兒見過父親。”
王權景行緩緩轉身。
那是一個面容威嚴的中年男子,眉眼與王權無暮有七分相似,隻是眼中多了幾分深沉與陰鸷。
他上下打量着兒子,冷哼一聲:
“哼,真是有出息了。”
“不給爲父打一聲招呼,就跑來西西域鬧出這麽大動靜?給王權家長臉了啊。”
王權無暮擡起頭,臉上帶着邀功般的笑容:“父親,這次孩兒與楊家二哥一同搗毀了龍妖巢穴,救了許多被擄的孩童,還斬了那爲禍一方的覆海大聖。”
“這算不算給我們王權家積善行德了?”
他說得眉飛色舞,眼中滿是純淨的光:“父親,這是好事啊!”
王權景行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霾,臉上卻浮現出欣慰的笑容:“好,确實是天大的好事。”
“吾兒長大了,能爲天下除害了。”
王權無暮聞言更是開心:“父親也這麽覺得嗎?我就知道——”
“但是。”
王權景行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轉冷,“你不聽家族命令,擅自行動,這又該當何罪?”
王權無暮一愣,随即笑道:“父親,孩兒知道錯了。”
“但這次事出緊急,龍妖擄掠孩童,每一刻都可能有孩子遇害,孩兒實在等不及家族的命令……”
他見父親面色不悅。
以爲隻是尋常的責備——畢竟從小到大,父親對他要求一向嚴格。
于是他眨眨眼,半開玩笑地說:“要不……就功過相抵了吧?反正結果是好的嘛。”
王權景行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複雜得讓王權無暮有些不安。
夕陽将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風卷起細沙,在空中打着旋。
“好一個舌燦蓮花,居然敢給爲父頂嘴。”
王權景行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聲淹沒。
“不聽家族命令,私自行動也就算了。”
“還去私自結交天眼楊家的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陰影籠罩了王權無暮:“告訴爲父,你這逆子究竟想做什麽?”
“是想借楊家的勢,脫離王權家的掌控嗎?”
王權無暮完全懵了:“父親,您在說什麽?”
““楊家二哥是好人。”
“他幫了我們很多,我與他結交隻是因爲——”
“夠了。”
王權景行擡手打斷,忽然長長歎了口氣。
“也罷。”
他臉上的嚴厲之色慢慢褪去,化爲一種近乎疲憊的溫和:“看在你也是爲了替天行道,這一次……就算了。”
王權無暮松了口氣,笑容重新回到臉上:“我就知道父親最講道理了!”
王權景行走到他面前,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吾兒終于還是懂事了,會替父親分憂了。”
“那是當然!”
王權無暮挺起胸膛,“我知道父親嚴厲,這都是爲了兒子好,父親的一片苦心,孩兒都明白的。”
他說得真誠,眼中沒有半分虛假。
夕陽的金光灑在他臉上,那笑容幹淨得如同沙漠中罕見的清泉。
王權景行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王權無暮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父親才緩緩開口:
“好……好孩子。”
聲音很輕,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顫抖。
然後,王權景行上前一步,伸出雙手,親自将半跪着的王權無暮扶了起來。
動作很慢,很鄭重,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
王權無暮順着父親的力道起身,心中湧起一股暖流。父親雖然嚴厲,但終究是愛他的。
這次的責備,也不過是擔心他的安危罷了。
他正想說些什麽——
“噗嗤。”
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音,在寂靜的沙丘上格外清晰。
王權無暮渾身一僵,緩緩低頭。
一柄漆黑的短劍,從背後穿透了他的胸膛。
劍尖從前胸透出,殷紅的血順着劍刃滴落,在黃沙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花。
他難以置信地擡頭,看向近在咫尺的父親。
王權景行的臉就在眼前。
小時候。
那雙曾教他練劍、曾在他生病時守候、曾對他露出贊許笑容的眼睛,此刻平靜得可怕。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就漸漸變了。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就像……在完成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爲……爲什麽……”
王權無暮張了張嘴,鮮血從嘴角湧出,眸光充斥着絕望的色彩。
他想問,想問很多很多。
想問父親爲什麽要殺他。
想問自己做錯了什麽。
想問那些嚴厲的教導、那些偶爾流露的溫情,難道都是假的嗎?
可他問不出來了。
力氣随着血液一起流失,視野開始模糊。
王權景行緩緩抽出短劍。劍身漆黑如墨,不見一絲血光——這是一柄專爲殺人而煉的法器,飲血不沾。
王權無暮踉跄後退,跪倒在沙地上。
他努力想擡起頭,想再看父親一眼,想從那雙眼睛裏找到哪怕一絲不忍,一絲痛苦。
可他隻看到了平靜。
徹骨的平靜。
意識開始渙散,走馬燈在腦海中飛速流轉。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小時候第一次握劍,父親握着他的手,一筆一劃教他寫王權二字。
想起了那次練劍受傷,父親連夜爲他尋藥,守了他三天三夜。
也想起了……那些被忽略的細節。
家族長老欲言又止的眼神。
下人們私下議論時戛然而止的交談。
小猴子坐在樹上,一邊啃着玉米一邊說:“小無暮,你爹他可不是什麽好人,你小心點哦。”
“他當時隻當是玩笑,還追着小猴子打鬧。
還有……楊家二哥。
臨别時,那個讓他崇拜的男人看着他,眼中帶着他看不懂的複雜:“小無暮,你爹他不是什麽好人,你自己小心注意安全。”
他當時怎麽回答的?
“我爹他雖然兇了一點,但我畢竟是他親兒子嘛,他總不可能殺了我吧?”
真可笑啊。
王權無暮想笑,卻咳出一大口血。
視線越來越暗,父親的身影在血色中模糊不清。
他努力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麽,最終卻隻是無力地垂下。
青山綠水……好想去看一眼啊。
小時候,父親答應過他,等他劍法大成,就帶他去江南,去看真正的青山綠水,而不是這茫茫黃沙。
可惜……再也看不見了。
手徹底垂落。
那雙總是盛滿陽光的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王權景行站在原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兒子,看了很久。
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最後一縷光消失在天際。
沙漠陷入黑暗,隻有風還在呼嘯。
終于,他動了。
彎下腰,将兒子的屍體抱了起來。
動作很輕,很小心,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然後。
“吾兒!!!你死得好慘啊————”
凄厲的哭嚎劃破夜空。
王權景行緊緊抱着王權無暮的屍體,仰天長嘯,聲音撕心裂肺,在空曠的沙漠中回蕩。
淚水從他眼中湧出,不是僞裝的,是真的淚水。
大顆大顆地砸在王權無暮蒼白的臉上,與血迹混在一起。
“楊家二郎!”
“勾結西西域沙妖,聯手害我兒子性命!!”他紅着眼睛,聲音因極緻的悲痛而顫抖。
“我王權景行在此立誓——必滅楊家!爲我兒報仇雪恨!!!”
“爲父定要爲你誓報此仇……不共戴天……不共戴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