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吾兒,你死的好慘啊。


西西域的落日總是格外壯麗,将整片沙漠染成一片血色。

王權無暮獨自一人走在沙丘間,心中既有些許忐忑,

又帶着少年人特有的雀躍。

父親王權景行傳來密令,讓他獨自前往沙漠深處的一處隐秘沙丘會面。

雖然不解爲何要如此隐秘,但他還是照做了。

畢竟,那是他敬重的父親。

繞過幾處風化嚴重的岩柱,前方出現一座陡峭的沙丘。

沙丘頂端,一道身影背對着夕陽而立,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父親!”

王權無暮加快腳步,登上沙丘後恭敬拱手,“孩兒見過父親。”

王權景行緩緩轉身。

那是一個面容威嚴的中年男子,眉眼與王權無暮有七分相似,隻是眼中多了幾分深沉與陰鸷。

他上下打量着兒子,冷哼一聲:

“哼,真是有出息了。”

“不給爲父打一聲招呼,就跑來西西域鬧出這麽大動靜?給王權家長臉了啊。”

王權無暮擡起頭,臉上帶着邀功般的笑容:“父親,這次孩兒與楊家二哥一同搗毀了龍妖巢穴,救了許多被擄的孩童,還斬了那爲禍一方的覆海大聖。”

“這算不算給我們王權家積善行德了?”

他說得眉飛色舞,眼中滿是純淨的光:“父親,這是好事啊!”

王權景行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霾,臉上卻浮現出欣慰的笑容:“好,确實是天大的好事。”

“吾兒長大了,能爲天下除害了。”

王權無暮聞言更是開心:“父親也這麽覺得嗎?我就知道——”

“但是。”

王權景行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轉冷,“你不聽家族命令,擅自行動,這又該當何罪?”

王權無暮一愣,随即笑道:“父親,孩兒知道錯了。”

“但這次事出緊急,龍妖擄掠孩童,每一刻都可能有孩子遇害,孩兒實在等不及家族的命令……”

他見父親面色不悅。

以爲隻是尋常的責備——畢竟從小到大,父親對他要求一向嚴格。

于是他眨眨眼,半開玩笑地說:“要不……就功過相抵了吧?反正結果是好的嘛。”

王權景行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複雜得讓王權無暮有些不安。

夕陽将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風卷起細沙,在空中打着旋。

“好一個舌燦蓮花,居然敢給爲父頂嘴。”

王權景行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聲淹沒。

“不聽家族命令,私自行動也就算了。”

“還去私自結交天眼楊家的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陰影籠罩了王權無暮:“告訴爲父,你這逆子究竟想做什麽?”

“是想借楊家的勢,脫離王權家的掌控嗎?”

王權無暮完全懵了:“父親,您在說什麽?”

““楊家二哥是好人。”

“他幫了我們很多,我與他結交隻是因爲——”

“夠了。”

王權景行擡手打斷,忽然長長歎了口氣。

“也罷。”

他臉上的嚴厲之色慢慢褪去,化爲一種近乎疲憊的溫和:“看在你也是爲了替天行道,這一次……就算了。”

王權無暮松了口氣,笑容重新回到臉上:“我就知道父親最講道理了!”

王權景行走到他面前,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吾兒終于還是懂事了,會替父親分憂了。”

“那是當然!”

王權無暮挺起胸膛,“我知道父親嚴厲,這都是爲了兒子好,父親的一片苦心,孩兒都明白的。”

他說得真誠,眼中沒有半分虛假。

夕陽的金光灑在他臉上,那笑容幹淨得如同沙漠中罕見的清泉。

王權景行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王權無暮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父親才緩緩開口:

“好……好孩子。”

聲音很輕,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顫抖。

然後,王權景行上前一步,伸出雙手,親自将半跪着的王權無暮扶了起來。

動作很慢,很鄭重,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

王權無暮順着父親的力道起身,心中湧起一股暖流。父親雖然嚴厲,但終究是愛他的。

這次的責備,也不過是擔心他的安危罷了。

他正想說些什麽——

“噗嗤。”

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音,在寂靜的沙丘上格外清晰。

王權無暮渾身一僵,緩緩低頭。

一柄漆黑的短劍,從背後穿透了他的胸膛。

劍尖從前胸透出,殷紅的血順着劍刃滴落,在黃沙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花。

他難以置信地擡頭,看向近在咫尺的父親。

王權景行的臉就在眼前。

小時候。

那雙曾教他練劍、曾在他生病時守候、曾對他露出贊許笑容的眼睛,此刻平靜得可怕。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就漸漸變了。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就像……在完成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爲……爲什麽……”

王權無暮張了張嘴,鮮血從嘴角湧出,眸光充斥着絕望的色彩。

他想問,想問很多很多。

想問父親爲什麽要殺他。

想問自己做錯了什麽。

想問那些嚴厲的教導、那些偶爾流露的溫情,難道都是假的嗎?

可他問不出來了。

力氣随着血液一起流失,視野開始模糊。

王權景行緩緩抽出短劍。劍身漆黑如墨,不見一絲血光——這是一柄專爲殺人而煉的法器,飲血不沾。

王權無暮踉跄後退,跪倒在沙地上。

他努力想擡起頭,想再看父親一眼,想從那雙眼睛裏找到哪怕一絲不忍,一絲痛苦。

可他隻看到了平靜。

徹骨的平靜。

意識開始渙散,走馬燈在腦海中飛速流轉。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小時候第一次握劍,父親握着他的手,一筆一劃教他寫王權二字。

想起了那次練劍受傷,父親連夜爲他尋藥,守了他三天三夜。

也想起了……那些被忽略的細節。

家族長老欲言又止的眼神。

下人們私下議論時戛然而止的交談。

小猴子坐在樹上,一邊啃着玉米一邊說:“小無暮,你爹他可不是什麽好人,你小心點哦。”

“他當時隻當是玩笑,還追着小猴子打鬧。

還有……楊家二哥。

臨别時,那個讓他崇拜的男人看着他,眼中帶着他看不懂的複雜:“小無暮,你爹他不是什麽好人,你自己小心注意安全。”

他當時怎麽回答的?

“我爹他雖然兇了一點,但我畢竟是他親兒子嘛,他總不可能殺了我吧?”

真可笑啊。

王權無暮想笑,卻咳出一大口血。

視線越來越暗,父親的身影在血色中模糊不清。

他努力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麽,最終卻隻是無力地垂下。

青山綠水……好想去看一眼啊。

小時候,父親答應過他,等他劍法大成,就帶他去江南,去看真正的青山綠水,而不是這茫茫黃沙。

可惜……再也看不見了。

手徹底垂落。

那雙總是盛滿陽光的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王權景行站在原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兒子,看了很久。

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最後一縷光消失在天際。

沙漠陷入黑暗,隻有風還在呼嘯。

終于,他動了。

彎下腰,将兒子的屍體抱了起來。

動作很輕,很小心,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然後。

“吾兒!!!你死得好慘啊————”

凄厲的哭嚎劃破夜空。

王權景行緊緊抱着王權無暮的屍體,仰天長嘯,聲音撕心裂肺,在空曠的沙漠中回蕩。

淚水從他眼中湧出,不是僞裝的,是真的淚水。

大顆大顆地砸在王權無暮蒼白的臉上,與血迹混在一起。

“楊家二郎!”

“勾結西西域沙妖,聯手害我兒子性命!!”他紅着眼睛,聲音因極緻的悲痛而顫抖。

“我王權景行在此立誓——必滅楊家!爲我兒報仇雪恨!!!”

“爲父定要爲你誓報此仇……不共戴天……不共戴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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