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身,司鄉收斂了笑,一字一句的說:“這并不是信口開河,也不是爲了迎合當下局勢而刻意扭曲大清名聲。”
有個二十上下的學生站起來,恭敬的行了一禮,“請老師指教。”
司鄉點頭:“同學請坐,你可知英國人打進來時,我們隻有挨打,原因爲何?”
“器不如人。”那學生答道,“我們隻有刀兵,他們有炮彈,有大船。”
司鄉:“不錯,是有這部分原因。”
“《舊唐書?南蠻傳》有記載,‘自林邑以南,皆卷發黑身,通号爲昆侖’,唐時昆侖奴便是今時的黑皮膚人種。”
“再看明時,鄭和下西洋,出行人數在數以萬計人,進入印度洋,帶回外邦之物。”
“這些都足以見得,在很久之前,已經有對外通商。”
“船不可能是劃着出去的,牽星術、海道針經、鉛錘測深,有這些技術方能遠洋深海。”
司鄉接着往下說:“可是到了清時,這些東西一下慢慢消失無蹤了。”
“清時也有戰船。”
“是有。”司鄉承認這點,“但是各項技術不再深研,亦不許百姓自主研發。”
這些說的是實情。
清時,百姓凡是敢有私下琢磨這些東西的,一經發現,立刻就是死。
司鄉接着又說:“民間有人私自鑽研兵器、奇巧淫技者,立時滅殺。”
“不許向前,隻許向後。”
“所以清時戰船沒有明時好用,而清末開始的戰争屢戰屢敗,不僅僅是因爲戰船原因,更是因爲人心。”
“掌握更多資源的八旗子弟醉生夢死,上層官宦拿着國土換錢。”
“所以器不如人的根本原因是人不如人。”
司鄉在身後黑闆上又寫下一句話。
清時不足三百年,條約簽訂上千條。
這是後世人統計出的數據,還不包含以滿文簽訂的各大項補充協議。
“說清差,不單單是因爲沒有打赢洋人丢失國土,更是他們心胸狹窄,容不得這片土地上的民族繁衍生息。如果要問證據。”
“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留發不留頭、裹腳、強征土地、菜人、官賣擄掠平民爲奴……”
“統治初期,爲了震懾也是有死人的。”有人說,“曆朝曆代都是如此。”
司鄉隻問了一句:“那麽後期呢?”
“當明遺民盡數死去,當新的生于清的人口降生,他們對人好了嗎?”
“大家常見女子裹足,隻罵是社會封建。可是這封建的習俗根源是不是盛行于清?”
台下安靜下來。
司鄉有些難過的說:“不要說是漢家人愚昧,漢家人一直奉行的是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啊。”
這樣的古訓下,大家得多想不開才會去帶着妻子兒女受斷骨之痛。
“能逼得所有人都剃發,怎麽會控制不住漢家人另一個裹腳的習俗?”
司鄉越說越難過:“你們隻想一想,如果你們想逃,可是你的母親妻子和孩子都走不動,你如何能逃得掉?”
“如果有人不信這習俗是從清開始的,可以去尋清之前的古迹,看一看到底除了清之外,哪一朝的女子是這樣畸形的腳就是了。”
“說清最差勁,是因爲清的曆任君主都是心量狹窄之人。”
“任何民族,到了這片土地上,想的都是融入。隻有清想的是毀滅。”
“他們不懂得民心者得天下,隻以蠻力扼殺這片土地上原有的居民。”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明時最後一帝,君王自缢樹梢,隻求不要傷害百姓。”
“其餘各朝各代,有好有壞,但絕沒有簽下這樣的這樣多喪權辱國的條約的。”
“國土分崩,君王苟活,全無氣節。”
“我就認爲是最差的。”
來了這麽多年了,頭回這樣公然當着這麽多人的面罵,總算是出了一口惡氣。
台下有學生想說話,看了看老師,見老師點頭,站起來問,“司老師,明這樣好,怎麽會滅?”
這是大多數人的疑問,一個國家如果那樣好,那怎麽會滅掉呢?
“問得好。”司鄉示意他坐下,先從天災說起。
“明末天災嚴重,極寒、大旱。”
“萬曆時太湖冰厚二尺,舟楫不通月餘;
天啓時長江中下遊冰雪持續四十餘天,洞庭湖冰封;
崇祯年間北方雪深丈餘,黃河封凍如石,海南島降雪三日,草木盡枯。”
“大旱亦是至崇祯爲巅峰。”
伴随這樣極端天氣的情況,糧食減産乃是必然,當時江南兩季稻隻能變成一季,更别提北邊凍死的牲畜與莊稼。
司鄉說得口幹,從包裏摸出水壺喝了半壺,接着說。
“至崇祯時,極惡天氣已經把這片土地折騰得亂了。”
然而,還有更亂的。
“再有人禍,所謂人禍,諸位以爲是指哪樣?”
台下有人答道:“反賊,李闖王那些人。”
“這些并不能算人禍。”司鄉示意他坐回去,“所謂人禍,并不是指那些造反的人。”
“百姓所求,不過吃飽穿暖。”
“到明末崇祯時,這片土地已受災多年,百姓吃不上飯,造反亦是常理。”
身爲學生,不懂就要問了:“那問題出在哪裏?”
“在此我先問一個題外話,大家可知道明之前是哪個朝代?”
“元朝。”這是個大多數人都知道的。
司鄉點頭, “元有一項制度,叫包稅制。”
她轉身在黑闆上寫下‘撲買’兩個字。
“元朝的包稅制,即将特定稅種或區域稅額承包給個人,按定額上繳後超額歸己。”
“這就好比劉小軍,我拿着槍頂着這些同學的頭讓你去跟每個同學收五毛錢,你每個人收兩塊,給我五毛,剩下的一塊五都歸你,你願意不願意幹?”
劉小軍被點名,扭扭捏捏的站起來:“這大好事,誰能不願意啊。”
不用自己拿槍,自己還能想收多少收多少,這不就跟管家随便收佃農的錢一樣麽。
台下哄笑起來,善意的,這好事兒換了誰都願意啊。
“我也願意。”司鄉附和着說了一句,“這當然可以快速斂财,但是容易盤剝過度,而且因爲拿槍的是霥古人,所以戰亂爆發時漢族豪強站隊得快的得以保留。”
問題就出在這裏了。
明皇室窮苦出身,天下又大,必須要借助這樣一部分人的能力來管理地方百姓。
“這些人習慣了包稅制度下輕易獲得好處,到了明朝時又得以保留家族,所以骨子裏就認爲龍椅換了人坐也不要緊,反正新的帝王去也要用他們。”
“到時候他們隻要服個軟,磕個頭,再捐獻些錢糧,同樣可以在新朝占有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