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叔。”
“呵呵,拾安來啦。”
廚房嘈雜,林明也沒注意到兩人回來的動靜,見陳拾安已經來到家裏,他便停下手裏的活兒,從廚房裏迎了出來。
在學校時,林明是說一不二的校長,但在家裏時,真就跟家庭主夫沒啥兩樣。
腳踩着拖鞋,穿着輕便又舒适的休閑褲,上身是一件印着學校校徽的籃球服,他喜歡把籃球服當做居家服飾穿,無拘無束舒服得很。
“正好我今天有空,就想着讓夢秋喊你一起來家裏吃個便飯,也讓你嘗嘗叔的手藝!”
“要的,我正空着肚子呢,就留着等林叔的飯了。”
“來,拾安先坐吧,在叔家裏不用客氣,當自己家就行。”
林明笑容和煦,親切十足,解下身上的圍裙先挂着,指引陳拾安來到客廳茶台這邊先泡茶。
“是林叔客氣了才對。下廚做飯我也做得多了,有需要幫忙的林叔盡管說。”
“不急不急,先喝杯茶,我剛備完菜呢,炒幾個菜很快,拾安餓了不?”
“餓點吃更香!”
林明聞言笑起來,見陳拾安并不拘束,他也很喜歡這樣彼此都松弛的狀态。
兩人在茶桌坐下,林明拿出上次陳拾安送他的那罐玄嶽雪芽來沖泡。
單說雪芽這個品種,肯定不是他收藏中最好的茶,區别在于這是淨塵觀自種自采的呀!若非是有什麽貴客,林明都舍不得給别人喝呢。
“林叔,這茶還喝得慣不?”
“那自然是好茶,怎有喝不慣的道理!”
“正好,我這次過來給林叔帶了些自己做的醒神香,林叔平日裏喝茶時可點上一根,以作消遣。”
陳拾安說着,拿出來早已準備好的一個香筒,香筒是斑竹制作的,主要的用途是保存裏面的線香,大部分香是需要陳化的,像紅酒那樣,又要塞好又不能完全密封,竹或木便是保存香最常用的材料。
“嗐!拾安你看你這客氣的……上家裏來吃個便飯,怎麽還帶東西呢!”
“不是什麽貴重東西,都是我自己閑時手作的,香道我隻是略懂,林叔不要見笑才是,若林叔喜歡,我觀裏還陳着大把,這次下山隻是随意帶了些。”
“拾安客氣了。”
話是這麽說着,但林明臉上的笑容卻更深了,越看陳拾安越是喜歡。
要的就是他自己做的啊!外頭買的反而不稀罕呢!
當年跟陳老道長學道的那一個月裏,林明便知道陳老道長的制香手藝十分高超,作爲老道長的親傳弟子,陳拾安的手藝又能差到哪兒去?
林明接過陳拾安遞過來的這一筒醒神香,他打開筒蓋看了看,裏頭剛好三十支,每日一根都夠用一個月。
蓋子才剛打開,裏頭一股極淡卻又悠長的氣息就牢牢地捕捉住了他的嗅覺。
“林叔可以點上一根試試。”
“好!”
林明取出一支香點燃。
香頭觸到火苗的刹那,先是蜷起一縷青灰,像被驚擾的霧霭遲疑着舒展腰肢,随即有清冽的氣息順着光紋漫出來。
陳拾安雖把此香命名爲‘醒神香’,但香氣卻不是直白的通過‘刺激’而達到醒神的目的,倒更像清晨間晨露從松針滾落時,順便卷走了半片月光的清輝仿佛早上起來置身在大自然當中,那清雅甯靜的風卷着百草花木的氣息,緩緩驅散心神所有的疲倦,而帶來的那種自然而然的‘蘇醒’感。
“妙!可真是太妙了!”
林明眼中泛起濃濃的驚歎之色,“名爲醒神香,卻更像是晨間蘇醒,而非提神,香味雖很淡,卻聞着清雅悠長,我對香道也有些許了解,但如此别緻玄妙的香,我倒還是第一次體驗到!”
林明心裏多有不可思議,他品過陳老道長所制作的香,本以爲那就已經是天下無敵了,卻沒想到陳拾安在香道一途還要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另一旁,坐在沙發上安靜看書的林夢秋也被兩人的談話聲吸引了注意力。
轉頭看時,他們的茶桌上的香爐正燃着一支看着再普通不過的線香,也不知道老爸是不是在客氣,一個勁兒地誇陳拾安的香。
哪來的香啊,我都沒聞到……诶?
林夢秋家挺大的,茶桌在靠陽台那邊,待到氣流緩緩地将那玄妙的香氣送到少女鼻前時,林夢秋愣了愣。
很淡很淡的香、卻使人忍不住去尋味,嗅到之後,莫名地感覺霧氣的大腦都好似變得清明。
她悄悄坐近一點,香味依舊很淡很淡,并沒有因爲她的靠近而變得濃郁。
怎麽回事?莫非這香氣都不會散的麽?遠聞近嗅都一樣?
她再坐近一些,果然還是如此!
那香味真的很特别很特别,她忍不住閉上眼睛細嗅,莫名地感覺自己不是身處客廳,而是在晨間的山間自然裏似的,層次異常豐富的味道。
剛剛他們的交談林夢秋可是聽到的,一想到這樣奇特的香,居然是陳拾安自己做的,少女眼中泛起濃濃的不可置信來……
你不是修道的麽?怎麽還修這個?!
……
當然了,香氣沒有不會散的道理,隻不過陳拾安在制香的同時,用以物載意的神通,給香賦意過。
至少在客廳這個不算大的空間裏,這一支小小的線香,意蘊就足以溢滿整個空間。
香道也是道。
制香藝術,源遠流長,涵蓋了從儀式用香到美的體驗的多個層面,在宋時更是百香齊放。
要想在香道一途走得遠,極緻的嗅覺感知力是必不可少的,這是最基礎也最核心的天賦,遠超普通人的‘能聞出香味’。
香的本質是情緒的載體,制香更是一種藝術,通過對不同材料的氣味,采用不同的工藝或手法進行搭配,跨感官的聯想力和創造力,才能制得真正的好香。
隻會照着固定配方搭配的制香人,也隻能算作是香工而已。
在陳拾安眼裏,萬物皆可香,不管是常見的香料,還是生活中随處可見的百花、百草、松木,甚至是荔枝殼,他都能根據極靈敏的嗅覺來分析出材料的特性,再通過不同的手法,或蒸、或炒、或燒、或曬、或烘、或陳……激發出材料的特性,再來制成不同功效的香。
網上都說制香就是燒錢,因爲市面上流行的香制作過程總少不了沉香和檀香,這兩種香料貴的吓人。
而陳拾安自己制作的香,是完全沒有這兩種材料的,純在山裏就地取材,路邊随手撿根竹棍子,他都能帶回道觀裏去做香,可别小看竹棍子,新竹老竹腐竹……單是不同形态的竹,味道就層次多變,就連搓香時用的黏粉,都是他扒樹皮制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