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晴朗了大半個月的天,在[白露]這天終于是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
現代人除了大年大節之外,很少有去關注農曆節氣了。
不過陳拾安記着,甚至一直以來,他都是習慣着用農曆來記日子。
白露是二十四節氣的第十五個節氣,是幹支曆申月的結束與酉月的起始,過了白露之後,冷空氣便開始轉守爲攻,天氣漸漸轉涼,寒生凝露了。
俗話有言‘百草頭上秋露,未唏時收取,愈百病,止消渴,令人身輕不饑,肌肉悅澤’
在山上的時候,每逢白露節氣,陳拾安和師父便會在清晨的山裏‘收清露’。
山上草木繁多,霧氣也重,不用費太多功夫,便能收取到好幾個大木盆的清露,平日裏就收着留來做藥或者泡茶。
隻是如今不在山上,連白露這個節氣的體驗也變得不明顯了。
霧氣确實比平時濃重了一些,但摻着太多雜味污染的霾,這樣的露水收取來也是不能用的。
陳拾安依舊是五點鍾就起來了。
白露時節恰逢陰雨,淩晨五點的城市,好似穿越到了朦胧的煙雨江南之中。
因爲海拔較低以及城市熱島效應的存在,晝夜溫差不像山裏時那麽大,這要是換做山上,哪怕陳拾安不怕冷,也會很有儀式感地增添一件薄衣,但在城裏,他依舊隻穿着那身夏季校服,估計真要添衣之時,怕是至少要等到秋分了。
“喵。”
黑貓兒跳上陽台,看着戶外霧蒙蒙的天色,以及淅淅瀝瀝的小雨。
雨是從後半夜開始下的,陽台邊緣有些許的打濕,貓兒墊着爪子,十分講究地隻站在那些幹燥的地方。
這些天清晨,肥墨都會外出去巡邏地盤,不過今天下雨,它就不想出門了,偶爾風飄來一些雨絲落到它的胡子上,它立馬就要嫌棄地甩幹淨。
陳拾安今早也不出去跑酷了。
先去洗漱做個早餐,吃完之後,趁着這一小時的空閑,他便整理一下那天采買回來的草藥材。
答應給溫知夏配的養顔養生茶,主要是内調氣血和外潤肌膚,結合少女本身的體質,陳拾安心中早已有數,相當熟練地開始給她做搭配。
手配的同時,陳拾安一邊用上法力來激發藥性,不過這并不能從根本上增強藥效,隻是把藥材本身的藥效最大程度的發揮出來,畢竟日常做茶飲的沖泡時間有限,每一種藥的最佳藥用方式也不完全相同,隻是胡亂地沖泡着喝,藥用價值實在有限。
同樣的,答應給林夢秋的養胃茶、李婉音的安神茶也都是如此,結合她們每個人不同的體質,來搭配不同的藥材。
所謂的對症用藥,能真正做到的醫者很少,而且這也是件很奢侈、很費心力的事情,要麽根據大緻的症狀采用統一的配方,要麽直接用市面上的成品藥,若不是對個體症狀和藥理有足夠深的認知,是很難做到真正對症用藥的。
陳拾安配藥的時候,手邊沒有什麽單子,甚至連稱重的工具都沒有。
這邊抓一撮、那邊撚幾塊,頂多偶爾拿着藥材湊到鼻尖深嗅,或者幹脆往嘴裏含一些嘗嘗,根據這些藥材的品質,來推算出最合适的搭配用量。
他配藥的速度極快,給人的感覺不像是在山上修道了十八年,而是在藥房裏抓藥了十八年似的。
滿滿一簸箕的各類藥材,在他速度快得仿佛要出現殘影的雙手之下,很快便分成了足足九十個小藥堆。
一個小藥堆就是一泡茶的用量,三個女孩子,每人三十泡,剛好一個月泡着喝。
陳拾安回房間拿了那天特地買的用來包裹藥材的茶包出來,将這些藥材依次裝進茶包當中,又取了針線,将茶包開口縫上,特地留了一根長線出來,方便她們泡完之後拎取茶包。
配藥和做香、雕刻、擺弄樂器一樣,對陳拾安來說都是一個調心修心的過程。
需要全身心地專注去做這一件事,用相應的感官去‘看’‘聞’‘聽’‘觸’‘嘗’,要想做得好,絲毫分心不得,終歸還是一個靜字。
一個小時的時間不長不短,陳拾安從專注狀态裏退出時,也快早上六點十分了。
他取來三個幹淨的袋子,分别将三人對應的茶包裝進其中。
給溫知夏和林夢秋帶的茶包,他就放進背包裏,給李婉音的那份,他就放在餐桌上。
李婉音每天九點鍾上班,她通常在七點五十分起來,然後八點二十分左右出門,算上等公交時間,八點五十分左右能到公司。
姐姐還在睡覺,陳拾安沒有叫醒她的道理,拿出手機來給她微信發了句留言:
陳拾安:[婉音姐,餐桌上那些茶包是做給你的安神茶,每日一泡,用開水沖泡即可,可以重複泡兩次]
一邊發着留言消息時,陳拾安一邊走進房間,拿了把用了很多年的黑色大傘,換好鞋子,背上背包出門了。
……
六點鍾出頭這會兒,城市裏的霧氣消散了很多。
隻不過天空依然淅淅瀝瀝地下着雨,陽光是沒有的,但整個世界也已經清亮。
雨滴落在他的傘面上嗒嗒聲響,好在雨勢并不大,但久了傘面上的雨水彙集,也化成串珠沿着傘骨流下。
下雨的天氣,比起平時來就涼爽許多了,風卷着水汽拂過肌膚表面,讓雨中行人開始有了入秋的感覺。
城市裏絕大部分地方都已經鋪滿了水泥,水泥不像泥土那樣可以讓雨水輕易滲進去,路面是潮濕的,偶爾不平的地方還會積蓄一片水窪。
若是有人細心觀察,可能會發現一個很神奇的地方——
撐着黑傘的小道士每一步落下,沿着他鞋邊的那部分淺淺積水,會像洗潔精落到油湯裏一樣避讓開來,絕不沾濕他的帆布鞋半分。
雨天裏,大部分撐着傘的行人都下意識加快腳步,陳拾安依舊保持着他不緊不慢的動作,在六點十五分,準時來到了和溫知夏約定的路口。
視線裏尋不見少女的臉龐,倒是一抹粉藍先撞進眼底——
那是她的小傘,被她像扛着支輕巧的小旗子似的搭在肩上,傘沿還綴着圈白透明色的雨珠,風一吹就輕輕晃着滴下。
她站在路燈杆旁,腳尖似乎還悄悄踮着點兒,腦袋轉向另一個方向,不知道正好奇地盯着什麽,連肩膀都跟着微微前傾,像隻探頭看動靜的小松鼠。
肩上那把扛着的傘也跟着她的小動作左右擺,傘面蹭過路燈杆時,還輕輕發出一聲‘嗒’的輕響,然後傘面的水珠嘩一下全震了下來,有些落到她的手臂上,有些落到她背包上,她這才收回看那頭的目光,忙不疊地拍拍身上的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