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慈幼局的内堂裏還飄着一股隔夜的藥渣子味兒。
雲知夏坐在桌前,指尖撚着那半截燒得焦黑的木牌位。
正面的字早就糊了,反面倒是有幾個刀刻的小字,紮得人心口疼。
“神農玉佩破廟”。
六個字,字字千鈞。
雲小墨整個人幾乎趴在桌沿上,小手托着腮幫子,一雙眼直勾勾地盯着木牌。
他忽然一拍腦門,從懷裏掏出個袖珍小算盤。
“娘親,柳承業那孫子的家産,可得算明白了。”
算盤珠子在他小手裏撥得噼啪亂響。
“三間藥鋪,兩處莊子,按市價,怎麽着也得值個五千兩銀子。”
“這筆錢,說什麽也該賠給我們慈幼局!”
雲小暖抱着個空空如也的錢罐子蹭了過來。
“娘親,昨天買了米和肉,錢罐子就見底了。”
“我們……我們不會又要餓肚子了吧?”
她說着,把錢罐子倒過來使勁晃了晃,連個銅闆的響聲都聽不見。
看着眼前這一雙兒女,雲知夏胸口那點沉甸甸的煩悶,倒被這叽叽喳喳的吵鬧聲給沖散了。
她伸出手,揉了揉雲小暖毛茸茸的頭頂。
“不會,娘親跟你們打包票。”
那邊雲小墨已經摸出塊小石闆,拿着石筆在上面寫寫畫畫,正把那六個字拆開來分析。
“‘破廟’,京城裏叫這名的有十八座,線索太模糊,撐死值個十兩銀子。”
“‘玉佩’,沒個樣式,頂天了二十兩。”
“‘神農’,嘿,這個指向可就明确了,價值五十兩!”
他猛地擡起頭,亮晶晶的眼睛望向門口。
“三位叔叔,這情報,打包一口價一百兩,誰要?”
蕭珏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斜倚在了門框上,聽見這話,二話不說就從懷裏掏出個鼓囊囊的錢袋,甩手丢在桌上。
“一百兩,我買了!”
“我現在就派人去查!”
顧晏塵緊跟着邁進來,手上還拿着份地契。
“我拿城南那座莊子換。”
“莊子一年的出息可不止一百兩。”
“再說了,那地方離京郊的好幾座廟都近,你往後辦事也方便。”
慕容熙搖着扇子,硬是從兩人中間擠了過來。
“情報我先不要,我出三百兩,買小墨你一個‘優先合作權’。”
“以後慈幼局有任何‘情報’,都得先過問我買不買。”
雲知夏看着這三個跟搶食兒似的男人,一時竟有些無言。
這都把她兒子當成什麽情報販子了?
那點因柳承業而起的寒氣,就這麽被打斷了。
“都别争了。”
她站起身,視線從三人臉上一一掃過。
“這個情報,我要親自去驗證。”
“去大理寺,找柳承業問個一清二楚。”
大理寺天牢,一股子黴味混着潮氣撲面而來。
柳承業像一團垃圾蜷在牆角,頭發亂得跟雞窩一樣,整個人都透着一股死氣。
他看見雲知夏領着兩個孩子進來,身子猛地一抖。
“你……你來幹什麽?”
雲知夏壓根沒搭理他,直接讓雲小墨坐到了他對面。
“小墨,給柳叔叔算算賬。”
雲小墨從懷裏掏出小算盤,往濕漉漉的地面上一放,小手飛快地撥動起來。
“三家藥鋪,刨掉夥計的工錢、藥材的折損,一個月純利也就五十兩。”
“兩處莊子,趕上今年收成不好,怕是還得往裏貼錢。”
算盤清脆的噼啪聲,敲得柳承業臉色一寸寸發白,手指死死摳着地上的幹草。
雲小墨算完,擡起那張稚氣未脫的臉。
“柳叔叔,你這點家底,連賠我們慈幼局的湯藥錢都不夠。”
“但我娘說了,隻要你再提供一個關于國舅爺的、價值不低于五百兩的情報,以前的賬,咱們就一筆勾銷。”
柳承業一聽這話,抖得更厲害了。
“你們……你們這是要我的命啊!”
雲小暖卻湊了過去,小鼻子用力嗅了嗅。
“柳叔叔,你心裏那個小人兒,哭得好大聲啊。”
“是不是藏了什麽秘密,讓你心裏特别難受?”
她說着,從袖袋裏摸出一顆薄荷糖,仔仔細細地剝開糖紙。
“吃顆糖吧,吃點甜的,心裏就不那麽苦了。”
柳承業死死盯着那顆晶亮的糖,眼淚“吧嗒”一下就掉了下來。
他伸出抖個不停的手,接過糖塞進嘴裏。
一股清甜瞬間在舌尖化開,他的聲音也變了調。
“國舅爺……他在城南那座破廟裏,藏了個金庫。”
“裏頭不光有他貪的官銀,還有一本賬冊。”
“那賬冊上……記着他跟滿朝文武所有的往來!”
雲小墨立刻在石闆上飛快地記着,旁邊還潦草地畫了個金元寶的圖樣。
“娘親,這個情報,能值多少錢?”
雲知夏盯着石闆上的字,周身的氣息冷了下去。
“值國舅爺的全部家當。”
柳承業聽到這話,身子一軟,徹底癱在了地上。
完了。
全完了。
可嘴裏那顆薄荷糖的甜味,卻固執地盤旋着。
雲小暖蹲下身,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柳叔叔,做錯事就要認。”
“我娘說,認了錯,心裏的小人兒,就不哭了。”
剛跨出大理寺的大門,雲小墨就興奮地舉着石闆。
“娘親,咱們這下要發财啦!”
“國舅爺的金庫,那得有多少萬兩銀子啊!”
雲小暖也開心地蹦蹦跳跳。
“有錢了,可以給弟弟妹妹們買好多好多的糖吃了!”
雲知夏看着這兩個小家夥,心頭一片滾燙。
是啊,有錢了,就能讓這慈幼局裏每一個孩子,都不用再挨餓受凍。
蕭珏、顧晏塵、慕容熙三人果然等在門口。
蕭珏第一個沖了上來。
“怎麽樣?”
雲小墨得意地晃了晃手裏的石闆。
“蕭叔叔,這次的情報可是個大家夥!”
“國舅爺的金庫,咱們要去抄家啦!”
蕭珏一聽,眼睛都亮了。
“好,我這就去調兵!”
顧晏塵也重重一點頭。
“我去準備搜查令。”
慕容熙搖着扇子,笑得意味深長。
“這下,京城裏可有好戲看了。”
雲知夏看着這三個行動力驚人的男人,心緒翻湧。
曾幾何時,她一個女人家帶着兩個孩子,在京城活得如履薄冰。
現在,卻有人搶着爲她的孩子們出頭。
這世道……
還真是難說。
雲小墨扯了扯她的衣角。
“娘親,我們什麽時候去那座破廟?”
雲知夏低下頭,對上兒子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心一下就軟了。
“明天。”
“明天娘親就帶你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