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知夏叩響蘇記南貨鋪的門環。
門闆毫無聲息,過了許久,才“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窄縫。
門後探出一張蒼白的臉,是蘇清影。
她警覺地打量着雲知夏。
她冷淡地說:“蘇記不做外人生意,回吧。”
雲知夏沒說話,隻将一枚鳳血玉佩遞過去。
蘇清影看見玉佩,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攥着門框的手指節發白,目光裏滿是恨意。
“叛徒的女兒,也配拿這東西?”
她的聲音像是從齒間擠出來的,随即轉爲一聲厲喝:“滾!”
“砰!”
門被重重摔上,帶起的風刮到雲知夏的鼻尖。
雲小暖吓得叫了一聲,連忙躲到母親身後,小手緊緊揪住她的衣角,把兜裏的糖都捏碎了。
雲小墨卻蹙着眉:“娘親,她爲什麽要罵你?”
雲知夏牽着兩個孩子,轉身走向街對面的茶樓。
“因爲她守着的東西,快爛在手裏了。”
她在二樓臨窗的位置坐下,正好能看清蘇記門口。
蘇記的兩個夥計探頭想往這邊看,街角一個穿玄色衣袍的男人瞥了他們一眼,兩人立刻縮回頭,溜回了鋪子。
蕭珏收回目光,望向二樓窗邊的雲小墨時,神色才緩和下來。
雲知夏給孩子們倒了茶。
雲小墨趴在窗邊,伸出小指頭數着街上的人。
“一,二,三……二十七!”
他好像數漏了一個,被妹妹小聲提醒後,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又埋頭重新數了一遍。
數完,他回過頭,興奮地說:“娘親,我算出來了!蘇記的生意出了大問題!街上這麽多人,沒有一個去他們家的!貨肯定都壓在手裏賣不掉!”
雲小暖也湊在窗邊,鼻子皺了皺,緊跟着打了個噴嚏。
“娘親,鋪子裏有股藥材發黴的味兒。”
她吸了吸鼻子,又補充道:“那兩個夥計叔叔的臉都皺起來了,肯定在擔心再不開張就沒飯吃了。”
蘇家抱着一堆珍寶,卻斷了銷路。
裴硯之這一手釜底抽薪,确實夠狠,幾乎是将人往絕路上逼。
她叫來慕容熙。
“我要你用江南商行的名義,去跟蘇家談一筆生意。”
雲知夏将一份寫好的方案遞過去,指尖無意間擦過慕容熙的指腹,那觸感一掠而過。
慕容熙展開扇子,半遮着臉,眼角帶笑:“喲,人家剛把你轟出來,你倒要上趕着送銀子?”
雲知夏不理他,隻将一張寫滿字的紙推到他跟前。
“按這個去談。”
慕容熙接過那張紙,本是随意地掃了一眼,可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了。
紙上是雲小墨那尚不工整的筆迹,畫出了一套他聞所未聞的生意經。
“饑餓營銷?會員預售?捆綁銷售……”
旁邊還用更小的字标注着:“會員買藥材送治咳嗽的小藥方”,“每月初一限量賣西域奇珍,先到先得”
,邊上甚至還畫了個得意的笑臉。
慕容熙看着這些陌生的詞,頗爲訝異。
這套路,他這個生意場上的老手,竟一眼就看透了其中的好處。
他一頁頁翻看,看到那些稚嫩的字迹和奇特的标注,眉梢忍不住挑了挑。
“這小家夥的腦子……比京城裏那些盤了半輩子算盤的老掌櫃還精。”
他轉頭,正瞧見小墨的算盤珠子撥錯了,便笑着湊過去,伸手幫他撥正。
“你也有算錯的時候?來,叔叔教你個法子,算大數的時候,把它拆開算,比如一百拆成兩個五十,不就好算了?”
小墨跟着一學,果然一下子就算對了,高興得“啪”地拍了下小桌子。
“謝謝慕容叔叔!”
這時,茶樓後門進來一人,正是顧晏塵,他手裏拿着一本案宗。
他徑直走到雲知夏身邊,将案宗遞給她,低聲說:“蘇家的底細,查清楚了。這是蘇家老爺子當年洩密的供詞副本。”
他又說:“方案裏的數據,我也核對過,沒問題。”
說話時,他眼角餘光瞥見小墨凍得有些發紅的指尖,便将手邊的暖爐往孩子那邊推了推。
半個時辰後,蘇記那扇緊閉的門終于開了。
蘇清影走了出來,臉色依舊蒼白,神情矛盾。
她徑直走上茶樓,在雲知夏對面落座。
“你到底想做什麽?”
雲知夏沒答話,先給她斟了杯熱茶。
“蘇姑娘眉心郁結,眼下發青,是爲生意的事睡不好,連頭痛的老毛病都犯了吧?”
蘇清影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雲知夏從袖中取出一個白瓷瓶,推到她面前。
“這裏面是我用天麻,白芷調的藥油,頭痛時在太陽穴揉一揉,能舒緩一些。”
蘇清影捏着溫熱的瓷瓶,指尖的暖意讓她微微一怔。
她沉默了很久,嗓音沙啞:“爲什麽?”
“我都那樣對你……你還幫我?”
雲知夏靜靜地望着她,說得很慢:“因爲我娘,也姓蘇。”
“我們是親人。”
這幾個字讓蘇清影身子顫了一下,眼眶随之泛紅。
淚水滾落下來,她用袖口去擦,反而越擦越多,顯得有些狼狽。
“叛徒不是你娘!”
她哽咽着,聲音都變了,“是我爹!”
她抖着手從懷裏摸出一封信,信紙早已泛黃,字迹潦草。
“這是他當年洩露藥方的信!我娘發現後,當場就氣得吐了血!”
提到雲芷被害,她又掏出一方手帕,上面繡着“雲蘇”二字,邊角卻已磨損。
“這是雲姨當年留下的,我娘……一直帶在身上。”
那個被埋藏多年的真相,終于被蘇清影哭着說了出來。
蘇家世代爲神農谷守護藥材,雲知夏的母親雲芷,和她的母親關系親如姐妹。
當年雲芷爲追随心愛之人離開神農谷,将開啓寶庫的信物鳳血玉佩掰成兩半,将其中一半留給了蘇家。
誰知蘇清影的父親被私利蒙蔽,爲攀附權貴,竟将“牽機引”的藥方洩露給了當時的太醫院院判裴硯之。
雲芷聽聞消息,從外地趕回京城試圖阻止,卻反被裴硯之滅口。
裴硯之爲獨占“牽機引”的秘密,這些年來一直暗中打壓蘇家,才讓蘇家落到今天這般地步。
蘇清影說完,從懷中取出了另外半塊鳳血玉佩。
兩塊玉佩合攏,嚴絲合縫。
玉佩中心的鳳凰圖騰,似乎泛起一層微光。
她的眼淚滴落在玉佩上。
“終于……能給雲姨和我娘一個交代了。”
“這才是開啓神農谷寶庫的鑰匙。”
“我娘臨死前交代,隻有雲家的血脈,才能讓它恢複原樣。”
她擡起頭,哭紅的雙眼中透出決然。
“知夏,我帶你回神農谷!”
“那裏,有你母親留下的一切,也有……能扳倒裴硯之的秘密!”
雲小暖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從懷裏掏出個用糖紙疊的小方塊,踮起腳尖遞到蘇清影面前,奶聲奶氣地說:“姨姨别哭,用這個擦眼淚,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