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知夏拿着燒焦的木牌,木牌的氣味與柳承業身上的相同。
她讓人将少年擡入客房,爲他處理傷口。
少年身上布滿棍傷,舊傷上添了新傷,是被人用棍子抽打所緻。
雲知夏的動作很輕,清洗,上藥,包紮。
整個流程熟練。
她見過更重的傷,但今天心裏感覺很沉重。
半夜,少年因疼痛醒來。
他睜眼看到床邊的黑影,眼裏滿是恨意。
“雲知夏!”
他嘶吼着想撲起來,卻牽動了傷口,疼得他“嗬”了一聲,面部扭曲。
雲知夏端着溫好的藥走過去。
“醒了?喝藥。”
少年揮手打翻藥碗,碗砸在地上碎裂,褐色藥湯濺了一地。
“我不要你假好心!”
他瞪着她,眼神兇狠,充滿死氣。
“我叫柳钰,柳承業是我爹。”
“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都是你害的!”
雲知夏沒有說話,靜靜地看着他。
柳钰的胸口起伏,嗓子幹啞。
“我爹剛被抓走,柳家人就沖進我家!”
“他們罵我爹是家族的恥辱,罵我們娘倆是賤種!”
“他們……打死了我娘,把我扔出了城!”
“我從城外爬過來,就是爲了找你償命!”
“你爲什麽不讓我死在外面!爲什麽!”
他吼到最後,聲音沙啞,眼淚流了下來。
雲知夏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你爹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
她把瓷片扔進簸箕,聲音平淡。
“想報仇,就得活着。”
柳钰的耳朵嗡嗡作響,聽不進任何話,隻重複着一句話。
“我要殺了你……我一定殺了你……”
他不吃飯,不喝藥。
誰靠近,他就用布滿血絲的眼睛瞪着誰。
他就這麽躺着,像具屍體,一心求死。
第二天,雲小暖端着熱粥,挪到床邊。
白米粥熬得軟爛,散發米香。
“大哥哥,喝粥。”
柳钰沒擡眼,胳膊一揮。
“滾!”
瓷碗飛出去,摔碎了。
熱粥濺得到處都是,幾滴燙在雲小暖的裙角。
雲小暖肩膀一抖,但沒哭。
她蹲下去,用小手一片片撿碎瓷。
一片瓷片劃破了她的手指,血珠滲了出來。
她“嘶”了一聲,沒哭,把受傷的手指放進嘴裏吮了吮,又低頭繼續撿。
柳钰躺在床上,面無表情,餘光卻看到了一切。
雲小暖收拾好碎瓷,轉身跑回廚房。
沒一會兒,她又回來了,手裏仍端着一碗粥。
她把粥碗小心放在床頭的矮凳上,自己站遠了些。
“大哥哥,你别生氣。”
她的聲音很輕,帶着點讨好。
“我娘說,吃了熱的東西,心裏就不難受了。”
她指着碗裏。
“我把我的紅棗給你放裏面了,很甜。”
乳白色的粥上,放着一顆紅棗。
“你喝了粥,心裏就不冷了,好不好?”
她說話時,把受傷的小手藏到身後。
可柳钰還是看見了她指肚上的血口和沒擦淨的血漬。
他藏在被子裏的手,蜷縮了一下。
他仍舊沒出聲,把頭扭向另一邊。
第三天,柳钰依舊滴水未進。
他的嘴唇幹裂,臉色灰敗,散發着一股死氣。
雲小墨搬來闆凳,在他床邊坐下。
他從懷裏掏出卷宗,在膝蓋上攤開。
那是京兆府關于“柳承業私藏龍涎木”一案的記錄。
雲小墨清了清嗓子,學着說書先生的樣子念起來。
他不是幹念,每念完一段,就停下問一句。
“柳哥哥,這上面說,你爹是爲了給你治病,才冒險。”
“他……他平時會偷偷給你糖吃嗎?”
柳钰閉着眼,沒有反應。
雲小墨不在意,繼續說。
“我娘親說,再壞的人,對着自己的孩子,心總是軟的。”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畫,在柳钰面前展開。
畫上是一個高大的男人,把一個小孩舉過頭頂。
“這是我畫的爹爹,我沒見過他,不過我猜,他也想把我舉高。”
“你爹……是不是也這麽舉過你?”
柳钰的睫毛顫動。
他想起小時候,那個男人确實有過少數溫情的時刻。
他考了第一,那人會誇一句“不愧是我的種”。
他病了,那人會皺眉進城去請大夫。
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溫暖,此刻刺痛了他。
柳钰的眼眶,慢慢紅了。
這一次,他沒有讓雲小墨“滾”。
晚上,雲小暖又端着粥來了。
她把碗放在床頭,乖乖站在一旁,不說話,隻用大眼睛看着他。
柳钰緩緩轉過頭,視線落在碗裏。
白粥,紅棗。
和他記憶裏,那個瘦弱的女人,唯一一次給他煮的病号飯一樣。
那天,他也是這麽躺着,高燒昏迷。
他娘哭着用家裏最後一把米熬了粥,放了兩顆陪嫁時帶來的紅棗。
他娘說:“钰兒,吃了就不難受了,吃了就好了……”
雲小暖看他一直盯着碗,小聲開口。
“大哥哥,我娘說,壞人做了壞事,官府會抓走他。”
“但是,他的孩子沒有錯,孩子是無罪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一個字一個字砸在柳钰的心上。
“你心裏有個小人兒,一直在哭。”
“他好想媽媽。”
這句話擊潰了他最後的防線。
他再也無法抑制,猛地擡臂捂住眼睛,壓抑的嗚咽最終變成痛哭。
他想他娘了。
想那個懦弱,卻會在他被欺負時,拼命擋在他身前的女人。
想那個女人斷氣前,抓着他的手,讓他“好好活下去”的樣子。
他哭了很久,哭到沒有力氣。
他伸出顫抖的手,端起那碗有些涼了的粥。
一口,一口,連同那顆很甜的紅棗,全都咽了下去。
柳钰活下來了。
他不再尋死,也不再吵鬧,隻是話變少了。
幾天後,他能下地時,主動找到了雲知夏。
他從懷裏,摸出那塊燒焦的木牌。
“這個,給你。”
他把木牌遞過去,指尖在模糊的“柳”字上蹭了蹭。
“我爹刻這個字的時候,右手有傷,用不上力,所以這一撇是歪的。”
他的聲音很低,帶着沙啞。
“他說,給他牌子的那個黑衣人,身上有股很特别的香氣。”
“跟……跟左相裴硯之身上的氣味,完全相同。”
雲知夏接過牌子,入手仍有些涼。
她把牌子翻過來,看着背面刀刻的小字:“神農玉佩破廟”。
她的指腹在刻痕上劃過,忽然,指尖碰到一點凸起。
她把牌子湊到燭火下。
在“神”字的最後一筆,刻痕深處,藏着一星金色的粉末,在火光下閃動。
這金粉……
雲知夏的呼吸停頓。
這金粉的成色和質地,與當年母親靈堂上,被打翻的香爐裏灑出的金粉,完全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