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珏和顧晏塵一前一後地走了。
那扇破木門“吱呀”一聲關嚴實了,把外頭的風雪和寒氣全給擋在了外頭。
雲知夏給兩個孩子掖好被角,又往屋裏的小火盆裏添了幾塊新炭。
屋裏總算暖和了些。
她這才轉身回到内堂。
桌上那盞油燈就剩豆大點兒光,昏黃昏黃的,照得人心裏也跟着發堵。
光底下,攤着那份從東宮舊址帶回來的卷宗。
“太子案”。
朱砂寫的三個字,在燈火裏一跳一跳的,刺得她眼睛發酸。
雲知夏伸出手,指尖卻在卷宗上頭懸着,怎麽也落不下去。
那泛黃的紙頁裏,仿佛透着一股子陳年舊案的陰氣,熏得她胸口發悶,喘不過氣。
她閉了閉眼,指尖終究還是碰了上去。
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字,人名,地名,日期,全擠在一塊兒,看得人頭暈。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直往她腦門裏紮,紮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母親的死。
柳承業的栽贓。
裴硯之那張假惺惺的臉。
還有那兩塊鳳血玉佩……
一樁樁,一件件,亂糟糟地纏成一團,全都指向二十年前那樁血案。
可線索太多,太雜。
鋪天蓋地壓過來,把她死死困住,動彈不得。
“啪!”
雲知夏猛地合上了卷宗。
她雙手抱住頭,手肘撐在桌上,把臉深深埋進了臂彎裏。
“娘親。”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這聲音吓得雲知夏一哆嗦,豁然回頭。
雲小墨不知什麽時候醒了,光着腳丫子,就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裏,直勾勾地瞅着她。
“怎麽醒了?”
她幾步跨過去,一把将兒子撈進懷裏,小小的身子又軟又暖。
“地上多涼,鞋都不知道穿。”
雲知夏一邊嗔怪,一邊抱着他往回走。
雲小墨不吭聲,隻伸出小手,有模有樣地去撫她的眉心。
“娘親,你心裏的小人兒在皺眉頭。”
就這一句話,雲知夏心裏頭那根繃得死死的弦,“嘣”一下就斷了。
她抱着兒子坐下,解開自己的外衫,把小家夥嚴嚴實實地裹住。
雲小墨也不鬧,好奇地伸長脖子,去看桌上那份卷宗。
在他眼裏,那上頭彎彎繞繞的字兒跟娘親賬本上的鬼畫符沒啥兩樣,就是一堆好玩的數罷了。
小家夥從自己的小布包裏,摸出那塊小石闆和一根短短的炭筆頭。
他也學着娘親剛才的樣子,咬着炭筆頭,小眉頭擰成個疙瘩。
看着兒子這股子不管不顧的認真勁兒,雲知夏心裏那團亂麻,好像也沒那麽亂了。
隻見雲小墨先在石闆上,畫了個小太陽。
“這個,是太子叔叔。”
然後,他又繞着小太陽,畫了好幾個圈圈。
“這些,是跟他有關系的人。”
他拿着炭筆,在小太陽和那些圈圈之間,連上長長短短的線。
“孫承……是東宮的侍衛,應該離太子叔叔最近。”
他一邊畫,一邊奶聲奶氣地自言自語。
畫到一半,不知道算錯了哪個,急得“哎呀”了一聲。
想也不想,擡起袖子就往石闆上用力一擦。
炭灰蹭得他手背、臉頰一片烏漆嘛黑,他也顧不上,埋着頭又畫上一條新線。
雲知夏就這麽靜靜地看着他。
“娘親,你看!”
雲小墨總算畫完了,得意洋洋地舉起石闆,要給她看自己的“研究成果”。
可他剛舉起來,手一滑。
“啪嗒!”
石闆摔在了地上。
“哎呀!”
雲小墨驚叫一聲,刺溜一下從雲知夏腿上滑下去,蹲下身去撿。
“我的寶貝疙瘩,可别摔壞了!”
他一邊撿一邊心疼地嘟囔。
可當他把石闆撿起來,看清上面的圖案時,整個人都傻了。
石闆沒壞。
可上面因爲剛剛那麽一摔,多出了一道劃痕。
那道劃痕不偏不倚,正好從代表東宮侍衛“孫承”的小圈,一路連到了代表“國舅府”的大圈上。
雲小墨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娘親!娘親你快看!”
他舉着石闆,颠兒颠兒地跑回雲知夏面前。
雲知夏接過石闆,視線順着那道意外的劃痕看過去。
孫承。
國舅府。
一個所有人都沒在意的犄角旮旯,就這麽陰差陽錯地給撞了出來。
卷宗裏确實記着,東宮侍衛孫承,在太子案發前一個月,低價賣掉了名下所有田産。
而接手那些田産的,正是國舅府一位遠房親戚。
這事當時被當成了屁大點的小事,隻在卷宗末尾提了一嘴。
可現在被這麽一連,就顯得無比刺眼。
雲小墨的小手指,在一個用炭筆塗黑的點上,用力地戳了戳。
“娘親,你看這裏!”
他的聲音都激動得變了調。
“這個孫承賣掉的田産裏,有一處在京郊的廢棄造紙坊!”
“地契上寫着,那地方‘内有水井,水源充沛’!”
“娘親,這不就是咱們慈幼局現在最缺的嗎?咱們可以自己造紙,再賣給慕容叔叔!肯定能賺好多錢!到時候,就能給弟弟妹妹們買肉包子吃了!”
雲知夏死死盯着那幾個字。
造紙坊。
水井。
賺錢?
那份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卷宗,被兒子這麽一攪和,竟露出了另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娘親,你怎麽了?”
雲知暖不知何時也醒了,揉着眼睛,湊到雲知夏身邊。
她的小手,輕輕撫上那份卷宗。
“娘親,這上面有好多人在哭。”
她的小鼻子皺了皺,又指着卷宗的某一處。
“但是,有一個小角落,是暖的。”
她指的,正是雲小墨圈出的那個,廢棄造紙坊。
雲知夏再也繃不住,一把将兩個孩子緊緊摟進懷裏。
兩個小小的身子,暖烘烘的,驅散了她心底所有的寒意。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輕輕叩響。
是顧晏塵派來的心腹。
那人提着一個食盒,恭恭敬敬地遞過來。
“雲姑娘,這是我家大人讓送來的安神湯,說您今夜勞心,喝了能睡個好覺。”
食盒裏,附着一張小字條,字迹清隽。
“小墨若需查人物關系,可來京兆府尋我,我備了些孩童易懂的輿圖。”
雲知夏端出那碗還溫熱的安神湯,碗底下,還壓着一片曬幹的薄荷葉。
他竟然還記得,小暖最喜歡薄荷的清香。
雲知夏的指腹,在那片薄荷葉的紋理上輕輕滑過。
指尖那微涼的觸感,讓她恍惚間回到了柳府。
那日顧晏塵遞過金瘡藥時,不經意間碰到她手背的指尖,也是這般涼意。
臉上“騰”地一下就熱了。
第二天,雲知夏立刻派人去工部查檔。
消息很快傳了回來。
那處廢棄的造紙坊,如今,正挂在工部侍郎錢坤的名下。
而這位錢侍郎,正是左相裴硯之最得意的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