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親,江鼠幫的背後,是蜀中鹽鐵轉運使,而這個轉運使,是裴硯之的遠房表弟!”
一條是關乎母親舊友的線索,一條是生死大敵的爪牙。
如今,它們就這麽糾纏在了一起。
雲知夏知道,她投下的石子,很快會激起漣漪。
卻沒料到,這漣漪會變成滔天巨浪,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猛烈。
信送出的第二天。
蜀中碼頭,炸了。
清晨的江風還帶着涼意,碼頭上已經打成了一鍋滾粥。
一隊來曆不明的彪形大漢,正和本地的地頭蛇“江鼠幫”殺得難解難分。
那些大漢身手利落,配合默契,刀刀見血,招招緻命。
完全是軍中那套不問緣由、隻求結果的殺伐路數。
碼頭原有的那點脆弱秩序,瞬間被攪得稀爛。
雲知夏站在宅院二樓的窗邊。
指尖劃過冰冷的窗棂,看着遠處碼頭的混亂,眸色沉靜。
蕭珏的刀,永遠是來得最快的,也是最不講道理的。
這股熟悉的霸道,讓她恍惚間想起了五年前那個雪夜。
他也是這樣,一腳踹開追兵的門,将她死死護在身後。
那時的他,身上也帶着這股不講道理的血腥氣。
心口,沒來由地一緊。
是安心,還是舊傷?
她分不清。
正午時分,日頭正毒。
碼頭上的械鬥已經打出了真火,眼看就要失控。
一陣急促的鑼聲由遠及近。
一隊官兵鳴鑼開道而來,将混戰的雙方團團圍住。
爲首的縣丞一臉正氣,聲色俱厲。
“光天化日,聚衆鬥毆,成何體統!”
他大手一揮。
“通通拿下,帶回衙門嚴審!”
江鼠幫的混混,連同蕭珏那幾個僞裝成商販的親衛,就這麽被“一視同仁”地鎖了。
随即,縣丞以此爲借口,宣布封鎖整個碼頭。
徹查所有與江鼠幫有牽連的貨倉。
矛頭,直指那位鹽鐵轉運使。
雲知夏撚起桌上一片幹枯的茶葉,在指尖輕輕碾碎。
她想起了顧晏塵。
想起他那雙總是清冷又守禮的眼睛。
他總是這樣,用最周全、最合乎規矩的方式,爲她鋪好所有的路。
讓她走得安穩,走得名正言順。
卻也讓她……感到一種無法償還的虧欠。
這份人情,比蕭珏那霸道的庇護,更重,也更難還。
黃昏,殘陽如血。
碼頭上亂了一整天,慕容熙的人卻始終沒露過面。
他們完美地執行了“坐山觀虎鬥”的指令。
直到傍晚時分,一個穿着體面的掌櫃才笑呵呵地登門。
送來一盒精緻的芙蓉糕,和一封信。
信紙是上好的澄心堂紙,帶着淡淡的墨香。
上面的字迹卻龍飛鳳舞,幾乎要從紙上飛出來。
“好一招驅虎吞狼,攪動蜀中風雲。”
“我已備好上等蜀錦,隻待爲你慶功。”
雲知夏看着那張揚的字,仿佛能看到那個男人正搖着扇子,一臉“看好戲”的促狹笑容。
這個人,永遠像一陣抓不住的風。
來去無蹤,卻總能在你需要的時候,送來最及時的東西。
也總能用最輕松的語氣,說出最讓人心頭發癢的話。
“娘親。”
雲小墨仰着頭,小臉上滿是擔憂。
“三位叔叔都出手了,動靜這麽大,我們……”
雲知夏蹲下身,溫柔地幫他理了理有些亂的衣領。
她輕聲說:
“小墨,正因爲水渾了,魚才看不清方向。”
“現在,才是我們出門辦正事的最好時機。”
她說話時,腦中卻不由自主地閃過那三個男人的臉。
蕭珏的霸道,顧晏塵的周全,慕容熙的灑脫。
這些糾纏不清的人情,像一張無形的網,越收越緊。
讓她心頭一陣煩亂。
夜色漸濃,碼頭的喧嚣終于散去。
雲知夏牽着雲小暖,避開還未清理幹淨的血迹,走向那家門庭冷落的“蘇記”。
鋪子門闆虛掩着,隻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
她輕輕推開門。
一股刺鼻的藥材黴味,混合着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
雲小暖立刻皺起小鼻子,小手緊緊拉着娘親的衣角。
她壓低了聲音,帶着一絲害怕。
“娘親,這裏的藥草朋友都在哭,它們生病了。”
她又擡頭,看向櫃台後那個形容枯槁的女人。
“還有,那個姨姨心裏的小人兒,也病得好重。”
“它好怕那個碼頭上的壞人。”
一句話,便将蘇家的困境與鹽鐵轉運使聯系了起來。
櫃台後的女人擡起頭,警惕地看着她們。
那是一個很年輕的女子,本該是明媚的年紀,眼底卻是一片死氣。
“我們打烊了。”
她的聲音沙啞,透着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漠。
雲知夏沒有兜圈子,徑直走到她面前。
她的目光落在女人發青的嘴唇和晦暗的膚色上。
“姑娘,你這不是勞累,是中毒。”
女人的身體猛地一震,眼中的警惕瞬間變成了驚恐。
雲知夏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錘子,砸在她的心上。
“毒已入五髒,再拖下去,不出三月,必會燈盡油枯。”
這番診斷精準而銳利,瞬間擊潰了女人所有的心理防線。
她嘴唇哆嗦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雲知夏沒有逼問。
她環顧四周,看到角落裏有個小小的竈台。
她走過去,在簡陋的廚房裏,找到了一點面粉和幾根青菜。
她生火,燒水,煮了一碗清湯面。
面湯裏,她悄悄加了幾味安神解郁的藥草。
蒸騰的熱氣模糊了蘇蓮的視線。
也讓雲知夏想起了很多年前,母親也曾這樣。
在她受了委屈時,爲她煮一碗什麽都沒加的陽春面。
她将面端到蘇蓮面前,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許多。
“吃吧。”
“吃飽了,才有力氣恨人,也才有力氣活下去。”
一碗熱湯面,徹底擊潰了蘇蓮的心防。
她端着碗,眼淚大顆大顆地砸進湯裏,卻還是狼吞虎咽地吃着。
吃完,她終于嚎啕大哭。
她哭着說出了自己被鹽鐵轉運使長期投毒的秘密。
說他意圖奪取蘇家世代守護的“神農谷商道圖”。
雲知夏靜靜地聽着,直到她哭聲漸歇。
然後,她從懷中,拿出了蘇清影給的另外半塊鳳血玉佩。
她将玉佩放在桌上。
蘇蓮看着那半塊熟悉的玉佩,徹底愣住了。
雲知夏将自己的那半塊也拿了出來。
當兩塊玉佩在桌上合二爲一,一個完整的鳳凰圖騰赫然出現。
這玉佩并非什麽法寶。
它是蘇家與雲家世代交好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