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叔叔,你要早點回來哦。”
雲小暖則拉着他的铠甲,仰起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裏,滿是不舍。
“小暖會想你的。”
她從自己的小荷包裏,掏出了一顆用油紙包着的麥芽糖,踮起腳尖,努力的遞到他面前。
“我娘說,吃點甜的,心裏就不苦了。”
蕭珏看着眼前這兩個孩子,一個像他,一個像她,那顆早已被磨的堅硬無比的心,在這一刻,軟的一塌糊塗。
他翻身下馬,第一次蹲下身,将兩個孩子緊緊摟進了懷裏。
那動作,笨拙又小心翼翼,仿佛是在觸碰什麽稀世珍寶。
“等我回來。”
他的聲音沙啞的厲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他松開孩子,站起身,将目光投向了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的女人。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都化作了那一眼的缱绻跟不舍。
“雲知夏。”
他終是沒忍住,上前一步,在衆目睽睽之下,一把将她狠狠揉進了自己懷裏。
他什麽也沒說,隻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雲知夏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想推開他,可當她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汗水跟鐵鏽的味道時,那擡起的手,卻怎麽也用不上力。
她隻能任由他抱着,任由那股霸道又熟悉的氣息,将自己徹底淹沒。
“活着回來。”
良久,她才從喉嚨裏擠出這四個字。
那聲音,輕的像一聲歎息,卻又重的像一個承諾。
“好。”
蕭珏松開她,那雙總是燃着火的鳳眼,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翻身上馬,再也沒有回頭。
“出發!”
他暴喝一聲,長鞭一甩,那匹汗血寶馬便如一道離弦的箭,朝着那漫漫的征途,絕塵而去。
十萬大軍随之而動。
那震天的馬蹄聲踏碎了離愁,也踏開了一場新的,更爲兇險的征程。
雲知夏站在長亭裏,看着那遠去的背影,直到那面黑色的“蕭”字大旗,徹底消失在天際,她才緩緩的,收回了目光。
然而,她剛一轉身,便對上了兩雙同樣複雜的眼睛。
顧晏塵依舊是一襲青衣,他看着她,那雙總是帶着倦意的桃花眼裏,是化不開的凝重跟...
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知夏,此去南疆,萬事小心。”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卻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京城,有我。”
慕容熙則搖着他那把騷包的玉骨扇,笑嘻嘻的湊了過來。
“丫頭,看到沒?這才是真金白銀的投資!”
他指了指蕭珏大軍遠去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身後那十幾輛裝滿了物資的豪華商隊。
“一個出人一個出錢。我們倆,才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他頓了頓,那雙桃花眼意有所指的瞟了一眼身旁的顧晏塵,笑的像隻偷了腥的狐狸。
“至于某些隻會耍嘴皮子的書生嘛...啧啧。”
“慕容熙!”
顧晏塵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眼看着,這十裏長亭,又要上演一場争風吃醋的修羅場。
雲知夏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她扶着額頭,發出一聲無奈的歎息。
“都别吵了。”
她的聲音裏,帶着不耐煩,“你們一個要去西域,一個要坐鎮江南,還有閑心在這裏鬥嘴?”
她頓了頓,目光在兩人臉上一一掃過,聲音陡然轉冷。
“記住你們答應我的事。”
“看好京城,也看好...我那兩位,好皇兄。”
“我回來之前,他們若是有半分異動...”
靜心苑。
蕭珏的大軍開拔不過三日,京城的局勢便在暗中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皇帝以體恤長公主爲名,賜下無數珍寶跟仆役,那華麗的儀仗,幾乎堵了半條朱雀大街。
可與此同時,靜心苑周圍的禁軍護衛,也翻了一倍。
一隻鳥飛進去,都得被盤問是公是母。
名爲恩寵,實爲囚禁。
皇帝的心思,昭然若揭。
他要的,是一個聽話的、沒有爪牙的、可以爲他安撫民心、穩固皇權的吉祥物。
而不是一個手握重權,還敢跟他談條件的前朝公主。
書房内,雲知夏看着慕容熙派人送來的,那沓厚厚的關于京城各方勢力盤根錯節關系網的情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盤。”
“殿下,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蘇蓮的臉上,滿是擔憂,“陛下這分明是想把我們困死在這裏。”
“不急。”
雲知夏放下手中的情報,端起顧晏塵每日都會派人送來的新沏的雨前龍井,慢條斯理的撇着浮沫。
“魚兒還沒到齊,現在收網,太早了。”
她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皇城,那雙清亮的眸子裏,一片深沉。
她知道,皇帝在等,在等一個能将她這顆不受控制的棋子,連根拔起的機會。
而她,也在等。
等一個,能将這盤棋,徹底翻盤的時機。
“柳钰。”
“屬下在。”
“去,給賢王殿下送個信。”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就說,本宮想跟他,聊聊他母妃的...舊案。”
子時,天牢。
這裏是整個大乾王朝最陰森最恐怖的地方。
空氣裏常年彌漫着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跟黴味,熏的人幾欲作嘔。
最深處那間囚室裏,兩個穿着夜行衣臉上蒙着黑布的身影,如同鬼魅,悄無聲息的出現在牢房外。
“裴硯之。”
雲知夏的聲音很冷,像淬了冰的刀,一個字一個字的,敲在那個早已形同廢人的前朝宰相心上。
“把你手裏那份,關于這三十六位大人的名冊,交出來。”
當雲知夏跟蕭景從天牢裏出來時,天已經蒙蒙亮。
兩人手上,都多了一樣東西。
雲知夏的手裏,是那份足以攪動整個大乾朝堂的,三十六位重臣的“投名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