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團金焰并非失控的野火,反倒像被某種精密算法馴服的流體,沿着肉眼不可見的磁場軌迹,溫順地旋入楚雲舒的心口。
焚典台上的琉璃瓦早已化作滾燙的漿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廢墟間,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阿豪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上塔頂,手裏還要護着那一盒用來急救的銀針。
剛一靠近,他就被一股熱浪逼退了兩步。
那不是地脈硫磺的燥熱,而是一種類似高頻震蕩産生的純粹熱能。
他驚恐地把手貼在最近的一根導熱銅管上——涼的。
見鬼了!
地火脈是冷的,熱源竟然是那個盤膝而坐的人?
楚雲舒就在這詭異的熱力場中心緩緩睜開眼。
視野裏的世界變了。
不再是以前那種被系統UI強制标注了“任務點”和“NPC”的數據化場景,而是一種更加底層、更加通透的物質解析。
她低頭看向胸口,那枚裴衍送的玉簪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皮膚下一圈淡淡的、仿佛還在流動的金色環狀印記。
這哪裏是煉化,分明是把外挂強行焊死在了基因裏。
“先生!”阿豪想要上前攙扶,卻被楚雲舒擡手制止。
她撐着地面站起,身形晃了晃,膝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大腦皮層還殘留着那種被億萬字節洪流沖刷過的刺痛感,像是連着熬了七天七夜的大夜,連視網膜都在抽搐。
“别過來,我現在是個行走的人形反應堆,碰誰誰熟。”楚雲舒啞着嗓子開了個玩笑,擡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去把那個瞎子畫師帶過來。有些賬,得現在算。”
半個時辰後,書院靜室。
吳影縮在牆角,原本就敏銳的聽覺讓他比常人更先察覺到那股逼人的壓迫感。
那不是殺氣,是一種浩瀚到令人窒息的有序波動。
楚雲舒沒有廢話,直接走過去,将那隻還帶着灼燒餘溫的手掌蓋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忍着點,可能會有點像腦子裏進了攪拌機。”
話音未落,【心火共鳴】啓動。
這一次,沒有冰冷的系統提示音,隻有無數道金色的神經元突觸在兩人識海間瞬間搭建起高速通道。
吳影渾身劇烈抽搐,那雙灰白的眼珠猛地翻起。
他感覺自己原本混沌破碎的記憶迷宮,突然被一把名爲“邏輯”的利斧強行劈開。
那些被刻意植入的恐懼、被篡改的認知,在更高維度的信息流面前顯得如此拙劣。
“任何洗腦術的本質,都是利用信息差制造認知閉環。”楚雲舒冷漠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深處炸響,“現在,我給你‘全知視角’,看清楚——你在怕的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兒。”
“啊——!”吳影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緊接着,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如同背書般脫口而出:“受術者,在極度疲憊下被暗示……那是假的,那是假的!我腦子裏的那段《共振洗腦反制法》……這不是我的記憶!這是你的!”
楚雲舒收回手,指尖微顫,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一分。
她随手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壓下喉頭的腥甜,側頭對站在門口目瞪口呆的陳硯之說道:“記錄下來。這就是第一課:從此以後,我不再獨知。真知,當共傳。”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兵部密閣。
裴衍正對着一張鋪滿桌案的霹靂炮圖紙眉頭緊鎖。
新式火藥的硝磺炭配比總是卡在一個微妙的臨界點,多一分炸膛,少一分啞火。
突然,一陣奇異的清明感毫無征兆地擊穿了他的松果體。
原本晦澀難解的“化學平衡”概念,此刻就像是他與生俱來的本能。
他甚至不需要思考,手中的狼毫筆便自行在紙上遊走,原本缺失的三項關鍵參數——顆粒研磨度、濕度修正系數、引信燃燒速率,被精準地填補在空白處。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另一個靈魂,正隔着千山萬水,握着他的手在書寫。
裴衍猛地扔下筆,墨汁濺在官袍上也渾然不覺。
他震驚地看着紙上那密密麻麻的、隻有楚雲舒才懂的特定符号,最後目光落在了那行被補全的總綱上——《火器總要·内爆篇》。
“雲舒……”他下意識地捂住心口,掌心傳來一陣滾燙的灼燒感。
低頭看去,一枚微型的金色星紋正透過皮膚紋理浮現,與他的脈搏同頻跳動,轉瞬即逝。
這算什麽?
心有靈犀?
還是……由于算力過剩産生的溢出效應?
同一時刻,京城地下,守陵盟的一處隐秘暗室。
幾個身穿灰袍的殘黨正圍着一隻黑陶盆,盆裏燒着梁守義生前留下的特制藥墨。
他們企圖趁着“神門”動蕩,重繪“夢境符咒”,再次把那個可怕的女人拉入夢魇。
“快!趁她神魂未穩!”
符咒即将畫成,那黑色的煙氣剛要凝聚成形,原本死寂的符紙突然毫無征兆地自燃起來。
赤紅的火焰并非無序蔓延,而是在空中極速扭曲,瞬間化作了一個人形展翅的姿态——那是昨夜撞向冠冕的心火守魂!
“火……火活了!”
一名殘黨驚恐地尖叫,眼睜睜看着那團火鳥不僅燒光了符咒,還順着藥墨的氣息反撲而來,直接點燃了他的袖口。
暗室裏頓時亂作一團,衆人驚駭四散。
混亂中,領頭的老者黃崑林顫巍巍地撿起一塊未燃盡的殘片。
在那焦黑的背面,八個仿佛是用岩漿燙上去的血字正在緩緩冷卻:
【門已無主,火自有歸。】
天光大亮之時,一個離譜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那個把國子監攪得天翻地覆的楚雲舒,把自己供奉的“神位”給燒了,把神通變現成了課本。
楚雲舒重返星源書院時,并沒有走正門。
她繞過那些還在清理廢墟的工部差役,徑直走進了最大的講堂“明理堂”。
這裏早已擠滿了等待早課的學子,原本嘈雜的議論聲在她跨入門檻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沒有開場白,也沒有解釋昨晚的驚天動地。
楚雲舒走到講台前,從袖中取出一本在此刻顯得格外樸素的空白冊子。
她擡起右手,食指輕輕點在眉心,随後向下一引。
一縷凝練的金光如同液态金絲般被她牽引而出,落在紙面上。
金光遊走,那不是墨迹,而是純粹的能量蝕刻。
書頁翻動間,《心火格物啓蒙》的第一章标題赫然浮現。
台下瞬間炸開了鍋,幾個膽大的學子甚至忍不住站了起來,眼裏的渴望幾乎要溢出來。
“先生!若我們也想懂這些,可否……可否得您一絲火光?”
楚雲舒停下動作,擡起頭。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掃視着台下那一雙雙貪婪求知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不是賜予,是共鳴。”
她的聲音不大,卻通過某種頻率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膜鼓點上,“但我醜話說在前面——這世上沒有憑空得來的智慧。每一次通過‘共鳴’向你們共享知識,都要燃燒我的生命本源。換句話說,這一堂課,我大概要折壽一息。”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個沉重的代價砸得喘不過氣來。
折壽傳道?
這瘋子是認真的?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起了一陣微風,卷起了楚雲舒寬大的袖口。
離得近的學生驚愕地發現,她手腕内側那枚鮮紅的星紋,此刻竟然在微微閃爍,仿佛在呼應着遠方的某種心跳。
而在楚雲舒的識海深處,那個曾經冰冷機械的“系統”,此刻化作了一個溫柔得近乎有些寵溺的聲音,與她自己的心聲完美重疊:
【這才是真正的升級!從今往後,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我們都在并肩煉道。】
楚雲舒合上冊子,目光穿過人群,望向講堂外那輪初升的紅日。
既然要把這潭死水徹底攪渾,那就把規矩定得再大一點。
“傳令下去。”她輕輕敲了敲桌案,“自下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