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那場,充滿了戲劇性與血腥味的慶功宴,最終以一種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草草收場。
新皇顧懷瑜,在說出那個充滿了疲憊與不甘的“準”字之後,便以“龍體欠安”爲由,提前退了席。
那場本應是爲“護國長公主”與鎮北大将軍秦封賜婚的盛典,最終卻變成了一場證實了“陛下病重”的皇家鬧劇。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在一夜之間便傳遍了整個京城的權力中樞。所有的人都在用自己最隐秘的渠道,瘋狂地打探着那晚在太和殿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他們隻知道,那個剛剛才被捧上神壇的靈素總司,再一次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逆轉了乾坤。她不僅拒絕了那看似無上榮耀、實則充滿了惡毒算計的賜婚,更是将自己的命運與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的龍體,以一種最決絕也最牢固的方式死死地捆綁在了一起。
從此,這大周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
……
養心殿内,早已沒了往日的威嚴與肅穆。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濃重的、由數十種珍稀藥材混合熬煮後産生的複雜的苦澀味道。那味道仿佛已經滲透進了這座宮殿的每一寸梁柱、每一片琉-璃瓦,無聲地訴說着它如今的主人那并不樂觀的身體狀況。
皇帝顧懷瑜穿着一身明黃色的寬松寝袍,無力地靠在龍榻之上。
他那張曾經還算得上是英武俊朗的臉,在短短的幾日之内,便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失去了所有的光彩。眼窩深陷了下去,嘴唇也泛着一層不祥的暗紫色。
他像一頭被拔了牙、斷了爪的蒼老的雄獅。雖然依舊穿着象征着無上權力的龍袍,可那雙曾經充滿了猜忌與算計的眼睛裏,如今隻剩下一片對死亡的恐懼與對命運的深深的無力。
“咳……咳咳……”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從他的喉嚨裏迸發出來。
守在一旁的心腹太監德全立刻端着一杯溫熱的、散發着淡淡清香的茶水湊了上去。
“陛下,潤潤喉吧。這是靈總司特意爲您炮制的‘茯神遠志茶’。總司大人說,此茶能養心安神,對您的龍體有好處。”
“又是她……”顧懷瑜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厭惡與……依賴。
他厭惡這個名字。因爲這個名字代表着他帝王尊嚴的喪失,代表着他如今這如同囚徒般的可悲處境。可他又離不開這個名字,因爲這個名字是他如今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最終還是接過了那杯茶,一飲而盡。那茶入口甘甜,回味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
“她……她人呢?”他沙啞地問。
“回陛下,”德全小心翼翼地回道,“靈總司正在偏殿,爲您準備今日午時施針所用的金針。總司大人說,陛下您心脈痹阻,非同小可。所用之針必須以烈酒浸泡七遍,再以艾草熏蒸七遍,方能去除其上可能沾染的凡俗穢氣,确保萬無一失。”
顧懷瑜聽着沒有說話。他知道那個女人是在用這種方式向他,也向整個皇宮的人宣示着她的絕對權威。如今在這座養心殿裏,他這個皇帝的旨意已經不再是最重要的了。她靈素的醫囑,才是至高無上的金科玉律。
他每日的飲食、起居,甚至批閱奏折的時辰,都必須嚴格按照她制定的那張密密麻麻的、堪稱苛刻的“養生方”來執行。
他最愛喝的性寒傷陽的雨前龍井被換掉了,他最喜歡吃的肥甘厚膩的烤羊腿也被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碗碗清淡得能淡出鳥來的小米蓮子粥和那聞着就讓人倒胃口的人參茯苓雞湯。
他甚至被禁止在夜間處理政務,美其名曰“子時乃膽經當令,主生發陽氣。陛下龍體虧虛,當順應天時,靜養安神,方能固本培元。”
他感覺自己不像是一個皇帝,倒像一個被最嚴厲的夫子管教着的不懂事的頑童。可他卻不敢有任何的反抗,因爲他怕死。
那種在太和殿上被那個女人一語道破自己那早已病入膏肓的身體真相時,那種被死亡的陰影迎面撞上的極緻的恐懼,早已摧毀了他所有的帝王尊嚴。他隻能像一個最聽話的病人,任由她擺布。
……
午時正。
靈素提着一個由紫檀木打造的三層藥箱,準時地走進了養心殿。她對着龍榻之上的皇帝微微欠身,算是行了禮。
“陛下,該施針了。”她的聲音依舊清冷,不帶一絲感情。
德全立刻帶着所有宮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并将那厚重的殿門緩緩地關上。整個巨大的養心殿隻剩下她和那個躺在床上掌控着整個帝國命運的男人。
一個是醫者,一個是病人。一個掌控着另一個的生死。這種角色的詭異互換,讓空氣中都彌漫着一種緊張而又暧昧的危險氣息。
靈素沒有在意這些。她打開藥箱,從最上層取出了一個鋪着明黃色絲綢的針囊。她展開針囊,隻見九根長短不一、粗細各異,在窗外透進來的陽光下閃爍着溫潤而又鋒利光芒的純金金針,靜靜地躺在那裏。
“陛下,請寬衣。”她淡淡地道。
顧懷瑜的身體微微一僵。他身爲九五之尊,何曾在一個外人面前,尤其是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面前寬衣解帶過?可一想到自己那岌岌可危的性命,他最終還是屈辱地閉上了眼,任由那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德全爲他解開了那繁複的龍袍,露出了他那雖然保養得宜,卻依舊能看出幾分屬于年輕人的清瘦與蒼白的胸膛。
靈素走到床邊坐下,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皇帝的胸膛。
“陛下,您這‘胸痹心痛’之症,其病位在心,但其病根卻與肝、脾、腎三髒都息息相關。”她一邊取出金針在酒精燈上消毒,一邊用一種講學般的專業語氣爲他講解着。
“心主血脈,藏神明。若心氣虧虛,則血脈運行無力,瘀血便會内停;神明無所依附,則心悸、失眠。”
“肝主疏洩,藏血。若情志不遂,肝氣郁結,則氣機不暢,氣滞則血瘀;肝失其疏洩之功,還會橫逆犯脾,影響脾胃的運化。”
“脾主運化,爲氣血生化之源。若思慮過度,損傷脾氣,則運化失司,水濕便會内停,凝聚成痰。此‘無形之痰’随氣上逆,痹阻心脈,亦是導緻胸痹的重要原因。”
“腎主藏精,爲先天之本。若年老體衰或房勞過度,耗損腎精,則腎陽虛衰,水不涵木,導緻肝陽上亢;或腎陰虧虛,不能上濟心火,導緻心火獨亢。最終都會加重心脈的瘀阻。”
她的一番話将中醫裏關于“胸痹”的最核心的整體觀念與五髒之間的相生相克關系剖析得淋漓盡緻,讓那個本還對她心存芥蒂的皇帝也不由得聽得入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