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黃昏。
血色的殘陽,如同一面早已破碎不堪的,巨大的銅鏡,無力地懸挂在那被無盡的硝煙與塵埃,所染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天之上。
晚風嗚咽,如泣如訴。
卷起了那漫天飛舞的白色的紙錢,與那已是幹涸了的暗紅色的……血腥。
極北苦寒之地,那座被命名爲“鬼城”的不毛之地,此刻,已是名副其實。
屍橫遍野。
血流成河。
那本是荒涼的戈壁,早已被數萬具死狀極其慘烈的屍體,與那彙聚成了一條條小溪的,滾燙的鮮血……鋪滿!
斷裂的……兵刃。
破碎的……旗幟。
與那失去了主人的戰馬的無助的……哀鳴。
共同譜寫了一曲,充滿了死亡與毀滅的悲壯的煉獄……悲歌。
而在那屍山血海的中央。
一支人人帶傷,甲胄盡碎的孤軍,正如同一頭被逼入了絕境的,遍體鱗傷的猛虎一般,進行着最後的……困獸之鬥!
他們的人數,早已不足五百。
可他們的身上,卻散發着一股比,那将他們團團包圍的數萬叛軍,還要恐怖一萬倍的,滔天的煞氣!
他們的那雙本是被疲憊與絕望,所占據了的眸子裏,此刻早已被一片足以讓鬼神都爲之戰栗的瘋狂的……血色取代!
他們早已殺紅了眼!
他們也早已忘記了……生死!
他們的心中,隻剩下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
——殺出去!
不計……任何代價!
也要殺出去!
“……擋我者,死——!!!”
一聲早已是嘶啞到了極緻的,充滿了無盡悲壯與決絕的雷霆般的怒吼,驟然,響徹了整個死寂一片的修羅……屠場!
正是那早已是人馬合一,化作了一道血色驚虹的大周第一戰神……李廣!
他的身上,已是布滿了數十道深可見骨的,猙獰的傷口!
他的那身象征着無上榮耀的明光铠,也早已是破碎不堪,被那幹涸了的鮮血,與那凝固了的血肉所覆蓋!
看上去,狼狽不堪。
就仿佛,是一個剛剛才從那九幽地獄,最深處爬出來的複仇的……惡鬼!
可他的那雙本是銳利如鷹隼的虎目之中,卻是燃燒着一團前所未有的,璀璨的足以讓日月都爲之失色的……熊熊烈火!
他手中那把“神策”寶劍,在這一刻,瘋狂地吞噬着,眼前所有膽敢阻擋在他面前的一切……生靈!
噗!噗!噗!噗!
那一顆顆,本是充滿了極緻恐懼與難以置信的頭顱,如同,那早被狂風吹落了的,熟透了的果實一般,沖天而起!
将那本是灰蒙蒙的天空,徹底地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血色!
然而,敵人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
多到如同那怎麽也殺不完的潮水一般,從四面八方,瘋狂地湧來!
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
他們的眼中,沒有任何的恐懼。
就仿佛,是一群早已被人用邪術,所徹底操控了的行屍走肉一般,悍不畏死地,向着那如同絞肉機一般的血色的旋渦,發起了最瘋狂,也最決絕的自殺式的沖鋒!
“……大帥!不……不行了!”
一個已是獨臂的副将,渾身是血地沖到了,李廣的身邊,聲音裏充滿了無盡的絕望,與哭腔,“弟兄們……弟兄們,快撐不住了!”
“我們……我們被徹底……包圍了!”
李廣聞言,那本是如同磐石一般,堅定的心,竟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了一下!
他猛地回過頭!
隻見那跟在自己身後,那所向披靡的血色的洪流,此刻,竟變得稀稀拉拉,岌岌可危!
無數已是力竭的龍骧衛精銳,在那如同潮水一般的敵人的瘋狂圍攻之下,如同那被狂風,所徹底吹殘了的麥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然後,在一瞬之間,便被那密不透風的人潮,與那如同雨點一般,落下的冰冷的刀鋒徹底淹沒!
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不——!!!”
李廣見狀,目眦欲裂!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一聲,充滿了無盡悲憤與不甘的野獸般的嘶吼!
這些,可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兵啊!
是他早已視若親生骨肉的手足兄弟啊!
竟就這樣,眼睜睜地看着他們,一個個地慘死在自己的面前!
而自己,卻是無能爲力!
這種如同淩遲一般的,極緻的痛苦,讓他那堅硬如鐵的心,都快要徹底地碎了!
“……撤!”
一個充滿了無盡屈辱與不甘的字,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才從那已是充滿了,血沫的喉嚨裏……擠出!
“……向東南方向……突圍!”
“能跑一個是……一個!”
“……大帥!”
那個獨臂的副将聞言,瞬間如遭雷擊!
他的臉上寫滿了,前所未有的極緻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他跟了李廣,整整二十年!
他還從未從這個,早已是,“甯死不退”四個字,刻在了自己骨子裏的鐵血戰神的口中,聽到過,這個充滿了懦弱與恥辱的字!
“……這是,命令!”
李廣用那雙已是一片猩紅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那個已是呆若木雞的副将,聲音冰冷地,嘶吼道,“快——!”
“……是!”
那個副将不敢再有任何一絲一毫的猶豫!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吹響了那代表着最高撤退信号的……牛角号!
嗚——!!!
那充滿了無盡悲壯與凄涼的号角聲,瞬間響徹了整個已是血流成河的修羅屠場!
那些本是抱定了必死之心的龍骧衛殘部,在聽到了,那号角聲之後,瞬間,便如同那被驚醒了的,夢中人一般,猛地從那殺紅了眼的瘋狂之中,清醒了過來!
他們沒有任何的……猶豫!
用自己那已是殘破不堪的身體,爲那個同戰神附體一般的主帥,硬生生地殺出了一條……血路!
然而,已經晚了。
那已是将他們,視爲囊中之物的數萬叛軍,又豈會如此輕易地,便放過他們,這些已是強弩之末的殘兵敗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