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的昏迷,一朝的清醒,帶來的并非全然的複蘇,而是更加沉重的……現實。
京城,這座昔日輝煌的帝都,早已在顧徽最後的瘋狂自毀與靈素強行逆轉生死的“萬物重生”之術的雙重沖擊下,化作了一片,既充滿了詭異生機,又彌漫着無盡創傷的,矛盾的廢墟。
高大的宮牆早已坍塌,精緻的樓閣化爲齑粉。曾經象征着權力和秩序的朱雀大街,如今隻剩下一道深不見底、卻又被不可思議的綠意所覆蓋的巨大傷疤。翠綠的藤蔓與七彩的奇花,如同嘲諷一般,瘋狂地,從,那,早已是被鮮血與屍骨所浸透了的,瓦礫與焦土之中,破土而出,以一種近乎野蠻的姿态,宣告着“新生”的降臨。
然而,這“新生”的背後,是數百萬無辜百姓的瞬間湮滅,是無數家庭的支離破碎,更是那一個早已是用生命與靈魂,換取了這一切的男人的無聲的犧牲。
臨時搭建的,簡陋帳篷之内,彌漫着濃郁的藥香,以及“養魂木”那足以安撫靈魂的,奇異的金色霧氣。
靈素靜靜地盤膝坐在木床之上,雙目緊閉,五心朝天。她的臉色依舊蒼白,氣息也依舊虛弱,但比起剛剛蘇醒之時那仿佛随時會消散的狀态,已然是穩定了許多。
她那破碎的靈魂,正在“養魂木”那浩瀚的“神魂本源之力”的滋養下,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無比堅定的速度,一點一點地被修複着。
更爲奇異的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股,同樣充滿了溫暖與熟悉的,浩瀚的大地之力,正源源不斷地,從她身下的土地之中,緩緩傳來。如同最溫柔的潮汐,一遍又一遍地沖刷着,她那早已是千瘡百孔的靈魂壁壘,撫平着那因生命契約被強行斬斷所帶來的,毀滅性的反噬。
那是……他的力量。
那個早已是化作了,這京城龍脈之靈的男人的,最後的守護。
他終究還是信守了他的諾言。
以另一種更宏大,也更永恒的方式,永遠地守護在了她的身邊。
想到這裏,靈素那本是早已如同古井一般,波瀾不驚的心湖,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絲,極其複雜,卻又帶着一絲暖意的漣漪。
她沒有再流淚。
悲傷早已化作了,更深沉的力量,沉澱在了她的靈魂最深處。
她知道自己,沒有時間,再去沉湎于過去的傷痛。
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她需要……活下去。
不僅僅是爲了他。
更是爲了這片早已是被他們,用生命與鮮血,所共同守護了的,破碎的山河。
爲了那千千萬萬,早已是在這亂世之中,苦苦掙紮的,無辜的生靈。
也爲了她自己,那早已是刻入了靈魂最深處的“守護”之道。
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靈素睜開了雙眼。那雙美麗的星眸之中,雖然依舊殘留着深深的疲憊與哀傷,但更多的,卻是足以讓天地都爲之臣服的,冰冷的堅毅,與無上的威嚴!
“趙醫官,”她開口,聲音雖然依舊虛弱,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阿木,情況如何?”
一直守在旁邊的趙醫官連忙上前,蒼老的臉上充滿了欣慰與一絲擔憂:“回姑娘,閣主他……暫時穩住了。‘養魂木’的神效,再加上‘秋’姑娘不惜耗損本命精元相助,閣主破碎的神魂已在緩慢愈合。隻是……”
他頓了頓,面露難色:“隻是,‘神魂入夢’的反噬太過霸道,閣主的神魂本源虧損嚴重,恐怕……沒有數月乃至數年的靜養,難以徹底複原。更遑論……恢複到之前的巅峰狀态了。”
靈素聞言,眉頭微蹙,心中掠過一絲疼惜。阿木的忠誠與犧牲,她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這份恩情,重逾泰山。
“無妨,”她輕輕搖頭,聲音平靜,“隻要他還活着,便好。”
對于阿木的虧欠,她會用未來的歲月,慢慢彌補。但眼下,還有更緊迫的事情。
“‘秋’呢?”
“‘秋’姑娘……”趙醫官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她強行催動‘乙木之體’,本命精元大損,如今也陷入了深度昏迷,正在隔壁靜養。不過性命無礙,隻是需要時間恢複。”
靈素點了點頭,心中稍安。‘春’使的歸來與‘秋’使的舍命相救,讓她在這絕望的廢墟之中,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溫暖。這些追随者,是她最寶貴的财富,也是她必須守護的家人。
“城内的情況呢?”她将目光投向了侍立在一旁的‘冬’。
‘冬’立刻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卻條理清晰地彙報:“回主人,京城之戰,我‘聽風閣’暗子折損近半,但核心力量尚存。攝政王與德太妃已死,殘餘叛軍群龍無首,大多已放下武器投降。隻是……城中百姓傷亡慘重,保守估計,至少有七成,在那場浩劫中……化爲烏有。”
饒是早已心硬如鐵的‘冬’,在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也忍不住帶上了一絲顫抖與悲怆。
靈素的心,如同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七成!
數百萬鮮活的生命,就這樣,在短短的瞬間,徹底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顧徽!德太妃!
這兩個早已是喪心病狂的瘋子!
即便是魂飛魄散,也難贖其滔天罪孽!
強烈的悲憤與殺意如同實質般從她那看似柔弱的身體中爆發出來,讓整個帳篷内的溫度都驟然下降了幾分!連趙醫官和‘冬’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但很快,靈素便強行壓下了那足以焚毀一切的怒火。逝者已矣,生者更需要她的力量。
“傳令下去,”她的聲音恢複了冰冷與平靜,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嚴,“所有‘聽風’所屬,放下仇恨,以救治傷員、安撫幸存百姓爲第一要務!”
“另外,”她看向趙醫官,“趙醫官,城中傷員衆多,恐有瘟疫滋生。還請您老費心,盡快拟定防疫章程,并組織人手,熬制防疫湯藥,分發給城中所有幸存者。”
“是!姑娘放心!”趙醫官精神一振,連忙領命。救死扶傷,本就是他的天職。
“‘冬’,”靈素的目光再次轉向那如同影子的護法,“整合兵力之事,刻不容緩。除了‘聽風’的人手,張猛将軍和他麾下的龍骧衛殘部,以及……那些願意放下武器、幡然悔悟的降兵,都可以酌情收編。”
“如今,正是用人之際。我們需要足夠的力量去面對,即将到來的,更大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