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徹底撕裂了夜幕,照亮了滿目瘡痍的京城廢墟。
銀面人那顆無頭的屍體依舊跪在地上,斷頸處噴湧出的鮮血早已凝固成黑紫色,散發着令人作嘔的腥臭。
雖然大勝,但現場沒有歡呼,隻有劫後餘生的粗重喘息聲,以及兵器歸鞘的摩擦聲。
靈素并沒有倒下。
在那陣強烈的眩暈襲來之際,一隻布滿老繭、粗糙卻極其有力的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後背。
“……主人。”
阿木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比之前多了一份隻有“人”才有的溫度。他身上的魔紋已經隐去,雖然衣衫褴褛,渾身浴血,但那雙看着靈素的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
靈素借力站穩,輕輕推開了阿木的手,給了他一個“我沒事”的眼神。
随即,她立刻轉身,快步走向了那個癱軟在地的青衣女子。
“……小……小姐……”
柳疏影艱難地擡起眼皮,那張原本清秀可人的臉龐此刻腫脹不堪,布滿了細密的針孔和紫黑色的淤青。她想要擡手去抓靈素的衣角,卻發現手指早已被刑具夾得變形,根本使不上力。
“……奴婢……奴婢沒用……沒能守住……”
“閉嘴。”
靈素的聲音冷硬,但手上的動作卻輕柔得不可思議。她迅速從袖中掏出一顆散發着清香的“玉露護心丹”,塞進柳疏影口中,随後指尖連點她胸口的“膻中”、“期門”二穴,護住她最後一口心氣。
“……你是我的人,我不讓你死,閻王爺也不敢收。”
靈素眼眶微紅,卻強忍着沒有落淚。她迅速檢查了柳疏影的傷勢——十指指骨盡碎,體内積蓄了大量的濕毒與淤血,顯然是遭受了非人的酷刑。
但最讓靈素心驚的,是柳疏影體内那股頑強的意志。
哪怕被折磨成這樣,她的心脈依舊護着一口氣,就爲了等這一眼。
“……半夏!”靈素頭也不回地喝道。
“屬下在!”早已候在一旁的半夏立刻提着藥箱沖了上來。
“用‘生肌散’敷外傷,内服‘複元活血湯’加減,重用紅花、桃仁以破血逐瘀。記住,她體内有蠱毒殘留,每隔兩個時辰,需用銀針刺‘十宣穴’放毒血,直到血色轉紅爲止!”
“是!屬下明白!”半夏看着柳疏影的慘狀,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動作卻不敢有絲毫怠慢。
安頓好柳疏影,靈素才緩緩站起身,轉過頭,看向了那個一直被冷落在一旁的——大周天子,顧懷瑜。
此時的顧懷瑜,正狼狽地坐在地上,身上的龍袍破爛得像個乞丐裝。随着體内毒素被逼出,他的神智雖然恢複了清明,但那雙眼睛裏,卻充滿了驚恐、疑慮,以及一種……深深的陌生感。
他看着周圍那些殺氣騰騰的北伐軍将士,看着那個手持血刀、如同殺神般的阿木,最後,目光落在了那個一身白衣、氣場卻比他這個皇帝還要強大的女子身上。
“……靈……靈素……”
顧懷瑜哆嗦着開口,聲音幹澀,“……真的是你?你……你沒死?”
“托陛下的洪福,民女命大,從鬼門關爬回來了。”
靈素語氣淡漠,既沒有行跪拜大禮,也沒有表現出久别重逢的喜悅。她隻是冷冷地看着這個她曾經拼死救回來的少年天子。
她沒有忘記,剛才那個蒼老聲音說的話——這皇帝,是送給她的第二份大禮。
“……朕……朕知道是你救了朕……”顧懷瑜似乎被靈素冷淡的态度刺痛了,他掙紮着想要站起來擺出皇帝的架子,卻發現雙腿發軟,根本站不穩。
一名龍骧衛士兵下意識想要去扶,卻被顧懷瑜猛地甩開手。
“……别碰朕!你們……你們是哪裏的兵?爲何見朕不跪?!”
顧懷瑜色厲内荏地吼道。
四周一片死寂。
那些剛剛經曆過生死搏殺的将士們,冷冷地看着這個被他們救出來的皇帝。他們的眼中沒有敬畏,隻有審視,甚至……是一絲厭惡。
他們爲了這個國家拼命,爲了救這個皇帝流血,可這個皇帝醒來後的第一件事,不是慰問将士,不是感謝救命恩人,而是擺譜?
一種微妙而危險的氣氛,在空氣中蔓延。
靈素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她皺了皺眉,緩步走到顧懷瑜面前。
“……陛下,大周的江山剛剛經曆了一場浩劫,将士們爲了救您,死傷無數。”
靈素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這裏沒有外人,隻有您的恩人。”
顧懷瑜臉色一僵,看着周圍那些沾滿鮮血的臉龐,眼中閃過一絲畏懼,終于閉上了嘴。
“……伸手。”靈素冷冷道。
“……幹……幹什麽?”顧懷瑜下意識地縮了縮手。
“……号脈。”靈素不容置疑地說道,“……銀面人雖然死了,但他種在你體内的‘母蠱’還在。如果不處理,不出三日,你就會變成和他一樣的傀儡,或者……直接暴斃。”
聽到“暴斃”二字,顧懷瑜吓得臉都白了,連忙乖乖地伸出手腕。
靈素将三指搭在顧懷瑜的寸口之上,凝神靜氣。
浮、滑、數。
這是典型的痰熱内擾、心神不甯之象。但這隻是表象。
靈素将一絲極細微的内力探入他的經脈,直抵丹田。
瞬間,一股陰冷、粘稠、充滿了惡意的氣息,順着她的内力反撲而來!
就像是一條潛伏在深淵中的毒蛇,猛地張開了毒牙!
靈素手指一震,迅速撤回内力,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
果然!
那不僅僅是蠱,更是一種“心魔”!
那隻“母蠱”早已不僅是寄生在顧懷瑜的血肉裏,而是與他的“心脈”徹底糾纏在了一起。中醫講“心藏神”,這隻蠱蟲,竟然在一點點蠶食顧懷瑜的“神志”!
那個幕後黑手太狠毒了!
他把顧懷瑜變成了一個活着的“容器”。隻要這隻蠱蟲還在,那個黑手就能随時通過蠱蟲,監聽、甚至控制顧懷瑜的一言一行!
更可怕的是,這隻蠱蟲與顧懷瑜的性命相連。
蠱死,人亡!
這就是所謂的“第二份大禮”嗎?
把一個随時會爆炸、随時會背刺的傀儡皇帝塞給她,讓她不得不救,不得不防,不得不……被拖累死?
“……怎……怎麽樣?”顧懷瑜看着靈素變幻莫測的臉色,聲音發顫,“……朕……朕還有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