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廟正殿的朱紅大門在雷聲中沉重合攏,将漫天的藥雨隔絕在外。
殿内,原本供奉曆代帝王的萬年燈此時搖曳不定,火苗在那濕冷的空氣中掙紮,發出一陣陣微弱的爆裂聲。大殿中央,陳元道癱坐在一尊巨大的青銅祭壇旁,懷裏抱着昏迷不醒的顧安。
陳元道的官袍已被血迹和雨水濕透,黏在大腿根部,顯得狼狽不堪,可他的脊梁依舊挺得極直。他低頭看着顧安那頭如霜的白發,指尖輕輕在那稚嫩的額頭摩挲,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絕世的孤品。
“總司大人,這大殿的門一旦關上,地底的‘龍井’便會吸幹方圓百裏的生氣,來填補這孩子的‘虧空’。”陳元道擡頭,那雙平日裏渾濁的眼眸此時亮得驚人,“你醫術通神,卻醫不了這大周命數裏的‘貪’。老臣這麽做,隻是想給這亂世一個……真正的‘聖主’。”
靈素停在大殿的陰影處,每走一步,濕透的白絲紗衣便會發出一陣極輕的摩擦聲。她那被汗水打濕的發絲貼在頸側,襯得那截雪頸如冷玉般剔透。她能感覺到左手掌心的紫影由于驚雷的震蕩,此時正如火燒般滾燙,那種劇痛夾雜着一種極其陌生的燥意,順着經絡緩慢地向全身蔓延。
“……咳。”
靈素身子微晃,指尖死死扣住藥箱的木柄,原本清冷的眼神中洇開了一層朦胧。那種生理上的受激,慢且磨人,像是從脊髓深處爬出來的蟻行,讓她感覺到雙膝一陣陣發軟。
“主人!”
阿木如影随形,在靈素即将倒下的一瞬,大手穩穩地攬住了她的後腰。
那一瞬間,極其突兀的體溫落差——靈素身上帶着雨水的冰涼,而阿木由于斬殺了藥奴,體内的龍血正處于巅峰狀态,隔着輕薄的單衣,那股子灼熱的陽剛氣瞬間包裹了她。
靈素眼睫劇烈顫動,原本因痛楚而緊抿的下唇微微開啓,吐出一口溫熱的氣。她感覺到周身毛孔都在這一刻張合,貪婪地汲取着阿木身上的熱度。
一眼看去,由于她呼吸開始變得粘稠,那件貼身的紗衣輕搖,領口不經意間散開了三分,隐約可見那如瓷般的肌膚上,雙梅嬌俏,正随着她雜亂的脈息在那層疊的薄綢下微微震顫,透出一種讓男人喉頭一緊的、聖潔而又魅惑的韻緻。
這種起飛感,極其緩慢。靈素感覺到自己的耳根子紅得發燙,雙腿像是踩在雲端,隻能不自覺地向後依偎,将全身的重量都交托給身後那個滾燙的胸膛。
“……阿木,看着他。”
靈素開口,聲音軟糯得帶了鈎子,哪還有半分号令三軍的淩厲?
阿木盯着她頸側那抹因情動而泛起的胭脂色,喉結滾動,他伸出那隻布滿厚繭的大手,在松開前極其克制地在那纖細的腰肢上沉沉一按,繼而跨步而出,血刀指向陳元道。
“……把人……放下。”
阿木的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碎石磨過,眼底那抹猩紅死死鎖住祭壇前的老人。
陳元道看着阿木,又看了看靈素,突然發出一聲蒼涼的大笑。
“藥王谷的‘太陰之血’,配上顧家丢掉的‘真龍血脈’,你們兩個……才是這世間最完美的‘藥對’。”
陳元道撐着祭壇站起身,手中的玉笏早已沾滿了黑色的膿水。他并沒有反抗,反而将顧安平放在祭壇的龍眼位上。
“靈素,你以爲顧衍留下的‘金絲血’隻是毒?你錯了。那是‘火種’。這孩子喝下的那碗燕窩裏,加了‘龍涎母’。隻要再過半柱香,他體内的藥力就會徹底燒幹他的壽元,換來這大周江山百年的安穩。你若是救他,就要親手斷了這大周的‘氣運’。”
這就是陳元道的邏輯。他的一生都在爲了一種名爲“正統”的瘋狂而活。這種極度自洽的價值觀,讓他即便在瀕死之際,依舊保持着一種令人膽寒的清醒。
對峙,在這萬年燈的陰影下變得悠長且殘酷。
靈素強撐着站穩,她能感覺到掌心的紫影已經蔓延到了手腕。她從藥箱裏取出最後一枚隕鐵長針,針尖顫動,在那冷月中帶起一陣令人心悸的嗡鳴。
“陳閣老,你算準了‘氣運’,卻沒算準‘人命’。在中醫眼裏,沒有氣運,隻有‘氣血’。若是血脈斷了,這江山不過是一具空殼。”
靈素緩步走上祭壇,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卻也極沉。
“顧安還隻是個孩子。你用他的身體做鼎,煉的是你陳家的私欲,不是大周的未來。”
“私欲?”陳元道不屑地嗤笑一聲,眼角由于過度亢奮而崩裂,滲出一行血淚,“我陳家滿門忠烈,我兒死在塞外,我孫死在宮變,若不求這長治久安,他們白死了嗎?”
撥開這層層算計,靈素望着這白發蒼蒼的孤獨老者,二十年來“白發人送黑發人”,直至血脈盡斷,不由得透出一種深深的悲涼與無力……身逢此亂世,一人之力顯得何其渺小與可笑……
就在這時,祭壇上的顧安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夢呓。他頭上的白發竟然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枯黃,皮膚下金色的經絡瘋狂跳動,像是有無數金色的蟲子在血肉裏穿行。
“藥發了!”
靈素眼神驟厲,身形如離弦之箭般撲向顧安。
然而,陳元道卻在這一刻擋在了她身前。他沒有武功,但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靈素落針的所有角度。
“靈總司,陪老臣……看看這最後一場盛宴吧。”
陳元道雙手死死扣住靈素的肩頭,力道大得驚人。
靈素本就虛弱,此時被這老者一撞,整個人再次向後倒去。阿木想要上前,卻被陳元道提前布下的“藥粉陷阱”阻斷了片刻。
靈素跌落在阿木懷裏的那一刻,腳尖受驚般向内蜷縮,丹蔻色深,在那搖曳的燈影下,張開如嬌弱的花瓣,又在瞬間緊繃。
她感覺到阿木那隻大手再次覆了上來,這一次,是按在了她那由于劇烈起伏而顯得分外單薄的背脊上。那種極其突兀的、屬于生命本源的熱度,讓靈素在那股子燥熱的侵襲下,幾乎要在那滾燙的注視中沉淪。
“……阿木……針……”
靈素緊緊揪住阿木的衣襟,指甲陷進他的肌肉裏。她感覺到阿木的鼻尖抵在她的額頭,那種窒息般的占有感,讓她體内那股“太陰之血”在那一刻徹底沸騰了。
一眼看去,由于情動,她耳邊那縷散發輕搖。在那若隐若現的白瓷肌膚間,隐約可見她頸側搏動的脈息,那種起飛感慢極了,也沉極了,直到她指尖的隕鐵針感受到阿木龍血的共鳴,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龍吟。
“……破!”
靈素借着阿木輸送的一股極其霸道的勁力,反手一針,越過陳元道的肩膀,精準地刺入了顧安頭頂的“百會穴”。
“噗——!”
顧安猛地睜眼,噴出一口暗紅色的、帶着金絲的血。
血滴濺在陳元道的臉上,那老者的笑容瞬間凝固。
“……不……不可能……藥引……斷了?”
陳元道呆呆地看着顧安那正在重新變黑的發絲,口中喃喃自語。那種支撐了他一輩子的信念,在這一針之下,如山崩瓦解。
他緩緩滑跪在祭壇邊,眼神中的光亮迅速渙散。
“……靈素……你……你才是……這大周……最大的……病……”
話音未落,陳元道頭顱低垂,氣絕身亡。
他的手死死抓着玉笏,指關節依舊保持着那種執拗的姿态,那種“不甘”的餘溫在那沉重的殿宇内,久久不散。
……
大殿回歸了死寂。
唯有顧安微弱的呼吸聲在空氣中回蕩。
靈素脫力地靠在阿木懷裏,那一身濕透的紗衣幾乎貼在了她的每一寸曲線之上。阿木沒有松手,他低下頭,唇瓣若有若無地擦過她發燙的耳廓。
“……主人,我們……赢了。”
靈素閉上眼,感受着這種在那驚濤駭浪之後、極其緩慢而又細膩的溫存。她能感覺到這種起飛感在那滾燙的懷抱裏,逐漸化作了一汪春水。
“……還沒完。”
靈素在那交錯的意亂情迷中,費力地擡起左手。
在那紫影蔓延的中心,一個極其細小的、類似于“龍首”的印記,正在緩慢浮現。
“顧衍留的……不是藥……是‘契約’。”
她轉頭看向那深不可測的、已經幹涸的龍井黑洞。
陳元道的棋局雖已破,但那深埋在皇城地底的血脈詛咒,才剛剛露出了它最猙獰的冰山一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