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雨夜的坦白與妥協之後,頂層公寓裏的空氣似乎真的緩和了許多。周淺開始以一種近乎刻意的努力,來踐行他的承諾。
陳司機依舊準時接送,但不再像以前那樣寸步不離地“監視”,偶爾何粥粥提出想去逛逛書店或者買杯咖啡,司機也會在得到周淺簡短的電話确認後,安靜地在路邊等候,不再有那種無形的壓力。
行程報備的表格依舊需要填寫,但周淺不再對上面出現的男性名字或非工作場合的會面表現出過激的反應。他甚至嘗試着,在何粥粥和工作室同事(包括那位趙明工程師)進行項目讨論晚歸時,沒有打電話催促,隻是發來一條簡短的信息:“幾點結束?需要接嗎?”
何粥粥能感覺到他的改變。這種改變生硬、笨拙,甚至帶着一種顯而易見的克制,但确确實實存在。她小心翼翼地回應着,盡量按時回家,在涉及異性接觸時,也會主動多解釋幾句,像是在共同維護着一座脆弱的玻璃城堡。
他們甚至開始嘗試一些看似“正常”情侶會做的事情。
比如,周淺會推掉一個不那麽重要的晚宴,開車帶何粥粥去一家她提過想試試的、隐藏在市井小巷裏的私房菜館。他會耐心地等她點菜,會在她辣得吐舌頭時,默默遞上一杯溫水,雖然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裏少了以往的冰冷和審視。
又比如,某個周末的下午,他沒有去公司,而是讓人送來了一堆最新的設計雜志和藝術畫冊,陪着何粥粥在陽光充足的客廳裏消磨時光。他話不多,大部分時間隻是安靜地坐在一旁處理郵件,或者看着她專注翻閱書頁的側影。偶爾,何粥粥看到有趣的設計,會興奮地指給他看,他會放下手中的事情,認真地看上一會兒,然後給出幾句簡短卻精準的評價。
這些時刻,甯靜而平和,幾乎讓何粥粥産生一種錯覺,仿佛他們真的可以像普通戀人一樣,慢慢磨合,慢慢靠近。
然而,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每一次何粥粥因爲工作稍晚回家,周淺表面上隻是淡淡地點頭,但何粥粥總能敏銳地察覺到,他周身的氣壓會低上幾分,握着茶杯的手指會無意識地收緊。她甚至瞥見過,在她講述與客戶(一位頗爲欣賞她才華的男性藝術總監)會面細節時,周淺眼底一閃而過的、幾乎要壓抑不住的暴戾之色。
他像是在體内安裝了一個無形的情緒開關,每一次何粥粥的“自由”行爲觸及到他敏感的神經,那個開關就會劇烈跳動,需要他調動巨大的意志力才能強行按下,維持表面的平靜。
何粥粥知道,他做得并不輕松。那種克制,更像是一種無聲的煎熬。她能感覺到他體内那股不安分的力量,像被強行束縛的猛獸,每一次壓抑,都讓束縛的繩索更緊一分,也讓他更疲憊一分。
這種看似“正常”的戀愛,對周淺而言,無異于一場曠日持久的、與自身本能的殘酷搏鬥。
而何粥粥,在享受這來之不易的寬松空間的同時,心底那根由族叔埋下的刺,也随着周淺每一次不經意的情緒洩露而隐隐作痛。
她開始明白,妥協之下,并非萬事大吉。周淺的努力是真的,但他血脈中那份偏執的占有欲,也是真的。他們所謂的“正常”,不過是建立在周淺岌岌可危的自制力之上的一座沙堡。
下一次風浪來臨時,這座沙堡還能安然無恙嗎?
何粥粥不敢深想。她隻能珍惜眼前這短暫的、如同偷來的平靜,同時,内心深處對未來的不安,也與日俱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