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麗質徹底呆住了。
她那雙清澈的眸子,死死地盯着烤爐上那幾串正在滋滋作響。
她甚至能看到,紅色的辣椒面和褐色的孜然粒,在油光的浸潤下,緊緊地貼在面筋的每一個角落。
“咕……”
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從公主殿下的腹中,清晰地響了起來。
李麗質的臉,“唰”的一下,紅到了耳根。
她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太……太丢人了。
程處輝聽到了,他轉過頭,看着妻子那羞窘交加的可愛模樣,哈哈大笑起來。
“别急别急,馬上就好。”
他手上的動作更快了,不斷地翻面,補料。
烤面筋的香味,也愈發濃郁,開始不安分地從廚房溢出,飄散向整個盧國公府的每一個角落。
李麗質看着那幾串散發着緻命香氣的烤面筋,用力地咽了口口水。
用細若蚊蚋的聲音,誠實地說出了自己此刻最真實的想法。
“夫君……我餓了。”
程處輝看着自家娘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将一串烤得外焦裏嫩,醬色均勻的烤面筋遞了過去。
“嘗嘗,娘子,爲夫親手爲你做的。”
李麗質擡起頭,清亮的眸子裏還帶着一絲羞赧。
她的目光落在那串散發着霸道香氣的食物上。
金黃的面筋上,裹着一層亮晶晶的油光,紅色的辣椒面與褐色的孜然粒點綴其間。
她再也忍不住了。
張開櫻桃小口,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面筋的表皮帶着炭火炙烤後的微脆,内裏卻又保持着海綿般的柔軟彈性。
牙齒切開面筋的瞬間,秘制醬料的鹹香、辣椒面的燥烈、孜然粉的異域風情,混合着面筋本身的麥香,在口腔裏轟然炸開。
一股熱辣的暖流,順着喉嚨滑下,瞬間點燃了全身的每一個細胞。
李麗質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好吃。
太好吃了!
她從未品嘗過如此層次豐富,如此沖擊味蕾的食物。
那是一種讓人欲罷不能的絕妙滋味。
一聲巨響,廚房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一個魁梧如鐵塔般的身影,帶着一股剽悍的勁風沖了進來。
“好啊!你們小兩口!躲在這裏吃獨食!”
來人聲如洪鍾,正是剛從外面回府的程咬金。
他那雙銅鈴大眼,死死地鎖定了李麗質手中那串烤面筋。
鼻子用力地嗅着空氣中那股讓他口水直流的香味。
“什麽玩意兒這麽香?”
“輝哥兒,快,給你爹也整兩串!”
程咬金毫不客氣地湊到烤爐前,眼睛放光地看着上面還在滋滋作響的幾串。
緊随其後,程母也快步走了進來,看到廚房裏的情景,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胡鬧!”
她瞪了程處輝一眼。
“你現在是雲南王,是堂堂的親王,怎可親自下廚,做這等庖廚之事?”
“傳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程處輝一臉無所謂地翻動着烤串。
“娘,這有什麽的。”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嘛。”
“再說了,我這是做給我家娘子吃的,天經地義。”
李麗質聽到這話,心裏甜絲絲的,臉上又是一紅,低頭小口小口地繼續對付手裏的美食。
程母一時語塞,看着兒子這副樣子,又不好再多說什麽,隻好将火氣轉向了自己的丈夫。
“還有你!一把年紀了,就知道吃!”
“兒子下廚,你就在旁邊看着?”
“想吃自己動手去!”
程咬金脖子一縮。
讓他上陣殺敵,那是手到擒來。
讓他舞槍弄棒,那也是天下聞名。
可讓他下廚……
他看着那堆瓶瓶罐罐,還有那燒得通紅的炭火,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嘿嘿,夫人,我這不是……不會嘛。”
程咬金搓着手,一臉的無奈。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府中管家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慌之色。
“國公爺!王爺!不好了!”
“出大事了!”
程咬金眉頭一橫,中氣十足地吼道。
“慌什麽慌!什麽事?”
管家喘着粗氣,指着府外的方向,聲音都變了調。
“外面……外面來了一大群儒生,把咱們府門口給堵死了!”
“他們……他們請求懲處王爺您啊!”
此言一出,廚房裏的氣氛瞬間凝固。
程咬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凜冽的殺氣。
“懲處我兒子?”
“砰!”
程咬金一巴掌拍在旁邊的案闆上,堅實的木闆應聲而裂。
“反了他們了!”
“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酸丁,也敢來我盧國公府門前叫嚣?”
“老夫這就去把他們的腿全都打斷!”
話音剛落,外面又傳來幾聲怒吼。
“爹!算我一個!”
“敢欺負我四弟,弄死他們!”
程處默、程處亮、程處弼三兄弟,不知何時也聞訊趕來,一個個怒目圓睜,抄着家夥就要往外沖。
整個程家,瞬間從美食頻道切換到了戰鬥頻道。
一股蠻不講理的兇悍之氣,在府中彌漫開來。
然而,作爲事件中心的程處輝,卻依舊淡定自若。
他甚至還有閑心将一串剛剛烤好的面筋,吹了吹氣,遞到程咬金面前。
“爹,嘗嘗。”
程咬金一愣,下意識地接了過來。
“都火燒眉毛了,你小子怎麽一點不急?”
程處輝拿起小刷子,不緊不慢地給最後一串面筋刷上油。
“一群跳梁小醜而已,有什麽好急的。”
他頭也不擡,對着身後的親衛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去門口告訴他們。”
“一刻鍾内,不滾者,死。”
“膽敢沖擊盧國公府者。”
程處輝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卻帶着一股讓人心底發寒的冷意。
“格殺勿論。”
親衛身體一震,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喏!”
看着親衛領命而去,程咬金、程處默幾人全都愣住了。
他們雖然喊打喊殺,但終究也隻是想教訓一下那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儒生。
可程處輝這道命令,卻是實打實的殺令。
格殺勿論。
這四個字,分量太重了。
就在盧國公府門前殺氣騰騰之際,一隊風塵仆仆的騎兵,正從長街的另一頭緩緩駛來。
爲首一人,眼神銳利,正是從邊境回京述職的李道宗。
他勒住戰馬,看着前方不遠處那黑壓壓的一片人頭,微微皺起了眉頭。
隻見盧國公府門前,數百名身穿儒衫的學子,或坐或立,将整條街道堵得水洩不通。
他們沒有叫喊,也沒有喧嘩,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形成了一股無聲的壓力。
“怎麽回事?”
李道宗偏過頭,問向身邊的副将。
副将連忙上前,低聲禀報。
“王爺,屬下方才打聽過了。”
“這些儒生是在爲孔家鳴不平。”
“據說,前些日子,雲南王程處輝,殺了孔家的嫡系子弟,手段酷烈。”
“所以天下儒生激憤,聯名上書,并且堵住了盧國公府的門,要求朝廷嚴懲程處輝。”
“程處輝?”
李道宗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殺孔氏族人?
他對這些隻會搖唇鼓舌,結黨營私的儒生,向來沒什麽好感。
但,程處輝的做法,也确實是過火了。
無論如何,孔氏一族地位特殊,程處輝身爲大唐親王,并無擅自處決朝廷衍聖公族人之權。
這是越權。
這是在挑戰朝廷的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