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書,腳步匆匆地回到了府中。
書房内,孔穎達正端坐着,手捧一杯清茶,閉目養神。
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墨香與茶香。
“父親。”
孔志約推門而入,将懷裏的《三字經》遞了過去。
“這就是程處輝的新作。”
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憤懑。
“長安城的讀書人都瘋了,爲了這麽一本小冊子,擠破了頭,甚至有人當街加價倒賣。”
“簡直……簡直是辱沒聖賢書!”
孔穎達緩緩睜開眼,接過了書。
他的目光落在封面上,那三個古樸的篆字——《三字經》。
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用手指輕輕摩挲着封面。
紙張的質感還算不錯,帶着新墨的清香。
“我倒要看看,他程處輝又能玩出什麽花樣。”
孔穎達淡淡地說了一句,語氣中帶着一絲不以爲然。
在他看來,《弟子規》雖然不錯,但也隻是小道,規矩有餘,而大道不足。
這本《三字經》,想來也差不多。
他翻開了第一頁。
“人之初,性本善。”
僅僅六個字,孔穎達的瞳孔便微微一縮。
好大的口氣!
開篇就敢直論人性本源!
他繼續往下看。
“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
孔穎達的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
這幾句話,言簡意赅,卻将教育的重要性闡述得淋漓盡緻!
他的神情,從最開始的淡然,逐漸變得凝重。
他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
“曰春夏,曰秋冬。此四時,運不窮。”
“曰南北,曰西東。此四方,應乎中。”
這是……天文地理?
......
“高曾祖,父而身。身而子,子而孫。”
“自子孫,至玄曾。乃九族,人之倫。”
“父子恩,夫婦從。兄則友,弟則恭。”
“長幼序,友與朋。君則敬,臣則忠。”
......
孔穎達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啓蒙讀物了!
這分明是一部微縮的百科全書!
從天文地理到人文曆史,從諸子百家到朝代更疊,三字一句,朗朗上口。
卻又将華夏數千年的文明精粹,盡數囊括其中!
《弟子規》和它比起來,簡直就是螢火與皓月之别!
這……這怎麽可能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寫出來的?
孔穎達猛地合上書,胸口劇烈地起伏着。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個荒謬絕倫的念頭。
難道……難道這程處輝,是“生而知之”之人?
是上天派來大唐,教化萬民的聖人?
這個念頭一出,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活了六十多年,遍覽群書,從未相信過世間有此等奇人。
可眼前這本《三字經》,卻讓他堅守了一生的信念,開始動搖。
“父親?您怎麽了?”
孔志約看着父親煞白的臉色,擔憂地問道。
孔穎達沒有回答,隻是死死地盯着手裏的書,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父親,這書……會不會是他人代筆?”
孔志約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猜測。
“程處輝不過一纨绔子弟,就算有些才華,也絕不可能寫出如此……如此驚世駭俗的著作!”
這幾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釋了。
“代筆?”
孔穎達聞言,緩緩搖頭,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
“志約,你太小看這本書了。”
“能寫出《三字經》之人,其學識之淵博,見解之深刻,放眼當今天下,恐怕無人能出其右。”
“爲父遊曆四方,自問識遍天下大儒,卻從未聽聞有這樣一位人物。”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若真有此人,他又爲何要屈居于程處輝之下,甘願爲其代筆,隐姓埋名?”
孔穎達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敲在孔志約的心上。
是啊。
如此大才,何須依附他人?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本書的作者,真的就是程處輝本人!
孔志約的臉色也變得慘白。
他想到了那場萬衆矚目的辯論。
“父親……”
他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
“那……那場辯論,您……您豈不是必輸無疑?”
連他都看出來了,《三字經》的格局與深度,已經遠遠超出了傳統儒學的範疇。
孔穎達沉默了。
他的手指緊緊攥着那本小冊子,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良久,他才緩緩擡起頭,渾濁的老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倔強的光芒。
他承認,程處輝的才華,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承認,這本《三字經》,是一部足以傳世的經典。
但是!
“程處輝的學問,是雜學。”
“而我儒學,才是真正的天下之學,是治國安邦的根本大道!”
孔穎達一字一頓。
他不能認輸。
他也不願認輸。
孔穎達枯瘦的手指,在書頁的末尾輕輕撫過。
“人之初,性本善……至迨隋,一土宇。”
書,到這裏就結束了。
戛然而止。
孔穎達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胸口的劇烈起伏,總算平複了些許。
他先前那股被冒犯的怒火,以及對自身學問的固執,此刻竟悄然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于敬畏的情緒。
“父親?”
孔志約的聲音裏滿是擔憂。
孔穎達緩緩擡起頭,渾濁的眼眸中,那絲倔強已經熄滅,轉而亮起的是一種屬于學者純粹的贊歎之光。
“爲父,錯怪他了。”
他的聲音沙啞。
“這本書,并非寫完了。”
“而是……他故意隻寫到這裏。”
孔志約愣住了。
“故意?”
孔穎達點了點頭,将書冊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仿佛那不是一本薄薄的小冊子,而是一件稀世珍寶。
“從三皇五帝,到大隋覆滅,曆史的脈絡清晰無比。”
“他爲何不續寫我大唐的盛世?”
“因爲他不想讓這本書,成爲一部蓋棺定論的史書。”
孔穎達的眼中,閃爍着智慧的光芒。
“他給這本書的定位,是啓蒙。”
“是爲天下童生,打開一扇通往知識殿堂的大門。”
“他将結尾留白,是留給後人去續寫的!”
“他希望這本書,能随着我華夏的文明,一代代地傳承下去,不斷增補,永不完結!”
這番話,讓孔志約徹底呆立當場。
他原本隻看到了《三字經》内容的驚世駭俗。
卻從未想過,在這本書的結構上,還隐藏着如此深遠的用心。
這已經不僅僅是著書立說了。
這是一種開宗立派的格局與胸懷!
孔穎達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濃重的苦澀。
他一生都以傳承儒學,教化萬民爲己任。
可如今,一個處處與儒學作對的少年,卻寫出了一部足以改變天下啓蒙教育格局的傳世之作。
這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但身爲一個純粹的學者,他又無法不爲這樣一部經典的面世而感到欣喜。
“此書,當爲天下蒙童第一書。”
孔穎達閉上眼睛,給出了最終的評價。
盡管心中百味雜陳,但他知道,從今天起,儒學的地位,将迎來前所未有的挑戰。
……
與此同時,程家書局的後院裏,氣氛卻是一片火熱。
程處輝翹着二郎腿,手裏拿着一串剛烤好的羊肉串,吃得滿嘴是油。
“管事,賬本給我看看。”
“是,王爺!”
書局管事滿臉紅光,小跑着将一本厚厚的賬冊遞了上來,那态度恭敬得恨不得當場給程處輝磕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