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處輝頓了頓。
“那我可以跟父皇說說,讓他看看,你到底能不能坐得穩那個位置。”
你行,你上啊。
這句話,他沒說出口,但那表情,明明白白地傳達了這個意思。
轟!
李承乾的腦子徹底炸了。
他渾身發抖,指着程處輝。
“你……你……”
他終于找到了自己的聲音。
“造反!程處輝!你要造反!”
他對着李世民的方向重重叩首。
“父皇!您聽聽!您聽聽他說的是什麽話!”
“他這是在蠱惑兒臣!他這是大逆不道!其心可誅啊父皇!”
“請父皇爲兒臣做主!嚴懲此等亂臣賊子!”
李承乾聲淚俱下,額頭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相信,任何一個皇帝,聽到“讓位”這種話,都絕對不可能容忍。
這是在動搖國本!
這是在挑戰皇權!
程處輝,這次你死定了!
然而,他等了半天,預想中父皇的雷霆之怒并沒有降臨。
大殿裏,依舊是一片詭異的安靜。
他小心翼翼地擡起頭,卻看到了一張讓他如墜冰窟的臉。
李世民正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眼神裏沒有憤怒,隻有一片淡漠。
“承乾。”
李世民終于開口了,聲音平淡得沒有波瀾。
“朕問你。”
“你覺得,處輝會造反嗎?”
李承乾徹底懵了。
這算什麽問題?
“父皇!他剛才的話大逆不道,形同謀逆!”
李承乾急切地争辯。
李世民卻搖了搖頭。
“謀逆?”
他輕笑出聲。
“承乾啊,你還是太不了解你這個妹夫了。”
李世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朕這麽跟你說吧。”
“這小子懶得出奇,朕讓他去當個縣令,他都嫌文書太多,事情太煩。”
“你讓他來當皇帝?”
李世民瞥了一眼程處輝,沒好氣地說道。
“他隻會嫌批閱奏折太累,處理朝政太煩,每天早起太困。”
“就算朕把這龍椅雙手奉上,求着他來坐,你信不信,他都會嫌這椅子太硬,硌得慌。”
這話一出,李承乾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難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皇。
這……這還是自己的親爹嗎?
有這麽偏心眼的嗎?
謀逆的話都說出口了,不僅不罰,還親自下場幫忙解釋?
說他懶?
這算是什麽理由!
自古以來,哪個權臣不想着更進一步?
哪個手握重兵的藩王,對這九五之尊沒有半點想法?
說他懶,誰信啊!
一個念頭,如同毒蛇一般,猛地鑽進了李承乾的腦海。
除非……
除非程處輝根本不是什麽女婿!
他……他該不會是父皇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吧?!
隻有這個理由,才能解釋父皇這種毫無底線的偏袒和縱容!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遏制不住,在他心裏瘋狂地生根發芽。
他看着李世民,又看看程處輝,越看越覺得,這兩人的眉眼之間,似乎真的有那麽幾分神似!
李承乾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到了極點。
他感覺自己像個小醜。
在這裏拼了命地表演,結果隻是給人家父子情深當背景闆。
再待下去,也隻是自取其辱。
他從地上緩緩爬起,連聲音都帶着頹敗。
“兒臣……身體不适,先行告退。”
李世民眉毛一挑,假惺惺地開口挽留。
“哎,承乾,這還沒吃幾口呢,怎麽就要走了?”
“身體哪裏不舒服?要不要讓禦醫瞧瞧?”
這虛僞的關心,此刻在李承乾聽來,是那麽的刺耳。
他甚至覺得,父皇的每一個字,都在嘲笑他的愚蠢。
就在這時,一個軟糯的聲音打破了殿内尴尬的氣氛。
“姐夫,姐夫!”
一直安安靜靜坐在程處輝身邊的小兕子,扯了扯他的衣袖,伸出小手指着遠處的一盤水晶肴肉。
“兕子要吃那個,你幫我夾。”
程處輝臉上的所有鋒芒,在這一瞬間盡數散去。
他立刻轉過頭,露出了一個溫柔得能掐出水來的笑容。
“好嘞,我們兕子想吃肉肉了是吧?”
他拿起公筷,夾了一塊晶瑩剔透的肴肉,細心地在自己碗裏蘸了蘸醋。
吹了吹,才放進晉陽公主的小碗裏。
“慢點吃,别噎着。”
長孫皇後看着這一幕,悄悄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而這溫馨的畫面,落在李承乾眼中,卻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看看他們。
父皇,母後,程處輝,兕子,還有那個從頭到尾隻顧着吃的長樂……
他們才是一家人。
其樂融融,溫馨和睦。
而自己,這個大唐的太子,卻像一個闖入别人家宴的陌生人,顯得那麽格格不入。
巨大的屈辱和疏離感,将他徹底淹沒。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李承乾對着李世民和長孫皇後的方向,标準無比地躬身施了一個大禮。
然後,他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那背影,挺得筆直,卻充滿了無法言說的蕭瑟。
程處輝看着他離去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嘀咕了一句。
“唉,這孩子,玻璃心成這樣,以後怕是要遭老罪了。”
“你還搖頭?”
李世民聽見了,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把朕的太子氣跑了,你很高興?”
嘴上雖然在嗔怪,但他拿起筷子的動作卻暴露了真實心情。
他夾了一大塊東坡肉,塞進嘴裏,吃得滿嘴流油。
長孫皇後看着憤然離去的兒子。
或許,這樣也好。
承乾的性子,終究還是太偏激了。
這樣的心性,根本不适合當一個皇帝。
讓他繼續留在這個位置上,對大唐,對他自己,都未必是好事。
今天這番鬧劇,或許能讓陛下,早日下定決心吧。
随着李承乾的離場,大殿裏的氣氛瞬間輕松下來。
那些緊繃的,暗流湧動的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
程處輝繼續耐心地照顧着晉陽公主,時不時給她擦擦嘴。
講個小笑話,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氣氛重回溫馨。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小兕子畢竟年紀小,熬不住,眼皮已經開始打架,小腦袋一點一點的,靠在程處輝的胳膊上,睡得迷迷糊糊。
長孫皇後心疼女兒,便起身告辭。
“陛下,兕子困了,臣妾先帶她和麗質回宮歇息了。”
李麗質也跟着站起來,對着李世民和程處輝笑了笑,扶着長孫皇後,準備一同離開。
李世民揮了揮手,臉上帶着幾分酒後的微醺。
“去吧去吧,讓禦膳房給兕子備着點消食的湯水。”
“知道了。”
長孫皇後應了一聲,帶着兩個女兒,在宮人的簇擁下緩緩離去。
偌大的宮殿,瞬間隻剩下李世民和程處輝君臣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