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今晚在立政殿發生的事情,從他的視角複述了一遍。
“父皇他一直看着程處輝笑,還把肉夾給他!”
“母後也是,眼裏隻有兕子和長樂!”
“他們才是一家人,我……我就是個外人!”
“我走了以後,他們肯定更高興了!父皇肯定覺得,終于甩掉了我這個包袱!”
聽着李承乾這充滿了嫉妒和臆想的叙述。
高士廉、侯君集、褚遂良三人面面相觑。
完了。
這是他們三人心中同時冒出的念頭。
太子殿下,大勢已去了。
爲了一場家宴上的争風吃醋,就鬧到拂袖而去,還把事情上升到這個地步。
這已經不是心胸狹隘的問題了。
這是蠢!
是政治上的極度不成熟!
皇帝最忌諱的是什麽?
就是太子與朝臣結黨,就是太子觊觎皇權!
你當着皇帝的面,跟皇帝最寵信的驸馬争寵。
這不是明擺着告訴皇帝,你心智不堅,難堪大任嗎?
大殿内一片死寂。
許久,還是侯君集打破了沉默。
他的眼神銳利,直直地看向李承乾。
“殿下,臣問您一句話,您要如實回答。”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如果……您不再是太子了,會如何?”
李承乾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侯君集,大腦一片空白。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從小到大,他就是大唐的太子。
這個身份,是他與生俱來的榮耀,是他所有驕傲和自信的來源。
如果失去了這個身份……
他會變成什麽?
一個被圈禁的廢太子?
像他的那些叔伯兄弟一樣,在某個角落裏寂寂無聞地死去?
他怔愣了片刻,随即像是瘋了一樣,猛地搖頭。
“不!我不會不是太子的!我永遠都是太子!”
他大喊起來,聲音凄厲而絕望。
“我要去找父皇!我現在就去找他!”
“我去給他磕頭!我去求他!我告訴他我錯了!”
“父皇最疼我了,他一定會原諒我的!”
說着,李承乾就要往外沖。
“站住!”
高士廉一把拽住他。
“殿下!你現在去,才是真的完了!”
“爲什麽?”
李承乾回過頭,滿眼都是不解。
他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了眼前這三個他最信任的肱股之臣身上。
“舅公,侯将軍,褚學士……你們快給我想想辦法啊!”
“現在去找父皇磕頭認錯,還來得及嗎?”
“父皇那麽疼我,隻要我哭着求他,他一定會心軟的,對不對?”
他像個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點什麽,哪怕隻是一根稻草。
然而,他看到的,是三張比哭還難看的臉。
希望?
他們也想有希望啊!
他們把全部的政治前途,甚至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他這個太子身上。
結果呢?
就因爲一頓飯沒吃舒坦,就因爲皇帝多夾了一筷子肉給别人,這位太子殿下就自己先崩了。
這盤棋,還怎麽下?
看着李承乾那副眼巴巴等着别人來救的廢物模樣,侯君集胸中的怒火再也壓不住了。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響徹整個大殿。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承乾捂着火辣辣的臉,難以置信地看着侯君集。
“你……你敢打我?”
侯君集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
“啪!”
又是一記耳光,比剛才那下更重,更響!
直接把李承乾打得一個趔趄,嘴角都滲出了血絲。
“打的就是你!”
侯君集的聲音壓抑着滔天的怒火。
“你看看你現在是什麽樣子!”
“哭哭啼啼,怨天尤人!像個娘們!”
“皇帝還沒說要廢你,你自己先把自己給廢了!”
“我侯君集戎馬半生,怎麽就跟了你這麽個玩意兒!”
李承乾徹底被打懵了。
他看着眼前這個狀若瘋魔的将軍,腦子裏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侯君集!”
“你想造反嗎!”
“你打我這個太子,是想學那楊玄感嗎!”
聽到這話,侯君集不怒反笑,笑聲裏充滿了悲涼。
“造反?”
“殿下,你太看得起我了,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他往前一步,逼近李承乾,眼神裏隻剩下刺骨的寒意。
“我倒是想問問殿下,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這些人,非你不可?”
李承乾被他看得心裏發毛,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到了冰冷的柱子上。
“你……你想幹什麽?”
“你……你想殺了我?”
他忽然覺得,侯君集是想殺了他。
然後帶着他和高士廉、褚遂良的投名狀。
去向父皇,或者向魏王李泰邀功。
這個念頭一出,他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夠了!”
高士廉終于開口,聲音平靜。
他走到兩人中間,将他們隔開。
他先是看了一眼侯君集,眼神裏帶着責備,但更多的是理解。
然後,他轉向李承乾,歎了口氣。
“殿下,你誤會陳國公了。”
“他這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啊。”
“我們這些人,早就跟您綁在一條船上了。”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怎麽可能害您?”
高士廉的聲音很溫和,慢慢安撫着李承承乾那根快要繃斷的神經。
李承乾的呼吸稍微平複了一些,但眼神裏的驚恐和懷疑并未完全散去。
高士廉扶着他的肩膀,讓他坐下。
然後,用嚴肅語氣,重新問出了那個問題。
“殿下,老臣也想問您一句。”
“您先别想着去求情,也别想着陛下會不會原諒您。”
“您就想一件事。”
“如果……您真的不再是太子了,該如何?”
同樣的問題,從侯君集的嘴裏說出來,是質問,是逼迫。
但從高士廉的嘴裏說出來,卻像是一盆冷水,澆得李承乾徹骨冰寒。
他猛地擡起頭,看着高士廉。
他從這位一直對他和顔悅色的舅公眼中,看到了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是平靜。
是一種在評估一件物品價值時,才會有的絕對的平靜和理性。
李承乾瞬間明白了。
他們在考慮放棄自己了。
如果自己這個太子的身份沒了,那自己對他們來說,就沒有任何價值了。
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抛棄自己,尋找下一個值得投資的對象。
比如,魏王李泰。
巨大的羞辱和被抛棄的恐慌,反而讓李承乾那顆快要爆炸的大腦,奇迹般地冷靜了下來。
他不再哭了,也不再喊了。
他隻是坐在那裏,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大殿内,落針可聞。
許久,許久。
李承乾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幹澀,卻異常的平靜。
“我明白了。”
他擡起頭,環視着眼前這三位神色各異的重臣。
“求饒是沒用的。”
“父皇一旦做了決定,就不會更改。”
“現在去哭,去鬧,隻會讓他更加看不起我,更加堅定廢掉我的決心。”
高士廉、侯君集、褚遂良三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意外。
太子殿下好像開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