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猛地擡頭,眼中滿是錯愕。
陛下……這是在幫程處輝說話?
隻聽李世民繼續緩緩說道。
“藍田之法,确實是好法。”
“但若要推行天下,卻不能如此簡單粗暴地生搬硬套。”
“朕問你,藍田可以大規模養殖雞鴨,是因爲地廣人稀,草場豐茂。”
“可若是換到江南水鄉呢?”
“那裏寸土寸金,百姓依水而居,田地尚且不夠,又去哪裏尋地方給他們養雞?”
“還有,藍田燒制水泥,建立工坊,是因爲靠近山脈,石料木材,取用方便。”
“可若是換到蜀中之地呢?群山峻嶺,道路崎岖,就算燒出了水泥,又如何運出去?”
“那運輸的成本,怕是比水泥本身還要貴上十倍!”
“所以啊,玄成。”
李世民語重心長地看着他。
“此事,要因地制宜,不可一概而論。急不得,也急不來。”
魏征沒想到,自己隻看到了藍田的繁華。
陛下卻已經想到了推行天下時,可能會遇到的種種困難。
他更沒想到,在這種時候,陛下會站在程處輝那邊。
一時間,魏征心中五味雜陳。
而站在一旁的程處輝,則是在心裏默默地給老丈人豎了個大拇指。
可以啊,老李。
這口才,這反應。
不去說相聲可惜了。
這話,不就是前兩天孔穎達老爺子進宮彙報工作時,跟你分析的原話嗎?
現在被你拿出來,修飾一番,就成了你自己的真知灼見。
還說得這麽情真意切,語重心長。
裝得是真像那麽回事兒。
一時間,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魏征低着頭,無話可說。
李世民面色沉靜,一副運籌帷幄的深沉模樣。
程處輝則抱着胳膊,饒有興緻地看着這君臣二人。
問題,依然沒有解決。
錢,還是沒有。
但這場交鋒,卻讓三個人之間的關系,變得更加微妙起來。
魏征的額頭上,細密的汗珠不斷滲出。
他輸了。
在皇帝和程處輝的聯手之下,他被駁得體無完膚。
可他不甘心!
“好,好一個因地制宜!”
魏征猛地擡起頭,死死地瞪着程處輝。
“就算陛下說得對,推行天下之事需要從長計議。”
“可你程處輝,坐擁藍田如此巨大的财富,手握如此先進的農耕、工坊之法,卻隻顧着自己!”
“你将這利國利民的好東西攥在手裏,不願推廣出去,任由天下其他地方的百姓繼續受苦!”
“這難道不是一種浪費嗎?”
“你這與那些囤積居奇,坐地起價的無良奸商,又有何異!”
“程處輝,你的良心何在!”
這番指責,可謂是誅心之言。
直接把程處輝打上了自私自利,爲富不仁的标簽。
程處輝聞言,卻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他甚至懶得去跟這個已經鑽進牛角尖的老頑固争辯。
跟一個“杠精”有什麽好說的?
你說東,他說西。
你跟他講道理,他跟你講情懷。
你跟他講情懷,他又跟你講規矩。
純粹是浪費口舌。
一旁的李世民,端起茶杯,一副看戲的模樣。
他也不想說話。
反正,有自己這個能幹的女婿在,還用得着他這個老丈人親自下場?
看着魏征那副恨不得吃了自己的樣子,程處輝掏了掏耳朵。
他沖着殿外的一個小太監招了招手。
“去,把孔祭酒請過來。”
小太監愣了一下,但還是飛快地跑了出去。
魏征眉頭一皺。
“你叫孔穎達來做什麽?”
程處輝抱着胳膊,斜睨着他,嘴角勾起玩味的笑。
“魏公,你不是想推廣藍田之法嗎?”
“巧了,藍田縣所有農學、算學、格物學方面的事情,都歸我老師孔穎達孔祭酒總管。”
“你要推廣,總得知道要花多少錢吧?”
“我說了,你不信。”
“那行,你跟我老師談。”
“讓他老人家,親自給你算算這筆賬。”
“我倒要看看,你魏征魏玄成,能不能從國庫裏,摳出這筆錢來!”
聽到“錢”這個字,魏征的臉色頓時又難看了幾分。
但他還是強撐着,冷哼道。
“哼,危言聳聽!”
“不過是推廣一些種植之法,能花多少錢?”
“難道那些種子,還能是金子做的不成!”
程處輝笑了。
他沒再說話,隻是好整以暇地等着。
很快,年過花甲的孔穎達,就在小太監的引領下,氣喘籲籲地走過來。
“老臣,孔穎達,拜見陛下。”
“孔愛卿平身。”
李世民放下茶杯,擡了擡手。
孔穎達直起身,這才注意到臉色鐵青的魏征和一臉壞笑的程處輝。
老先生心裏咯噔一下。
得,自己這個寶貝徒弟,八成又跟人幹起來了。
“老師,您來了。”
程處輝笑嘻嘻地迎了上去。
“這位魏公,對咱們藍田的農學推廣計劃,非常感興趣。”
“他覺得咱們應該立刻将藍田所有的新式農作物和種植方法,無償地推廣到大唐所有角落。”
“您老人家,作爲總負責人,跟魏公好好說道說道?”
孔穎達一聽,頓時明白了。
他轉向魏征,不卑不亢地說道。
“魏公有此爲國爲民之心,老夫佩服。”
“這新式農作物的種植之法,本就是爲了天下百姓,自然可以無償捐獻給朝廷。”
魏征一聽,頓時腰杆子又挺直了。
看吧!
還是孔祭酒深明大義!
不像某些人,滿身銅臭!
然而,孔穎達接下來的話,卻讓他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
“不過……想要将這些方法真正落到實處,推廣天下,所需要的花費,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魏征皺眉道:“能有多少?”
孔穎達伸出三根手指。
“不算修建水泥路、建立工坊這些大頭。”
“單單隻是推廣土豆、玉米、紅薯這三樣高産作物。”
“首先,需要派遣足夠多的農學人才,到各地去。”
“讓他們手把手地教導百姓如何選種、育苗、施肥、除蟲。”
“其次,這些新作物對土地的要求不同,很多地方的土地需要改良。”
“這需要大量的草木灰、有機肥,運輸和調配的費用極高。”
“想要保證産量,配套的水利設施必須跟上,挖渠引水,也是一筆巨大的開銷。”
“林林總總算下來……”
孔穎達看着魏征,語氣平靜地報出了一個數字。
“初步估算,至少需要三五千萬兩白銀的啓動資金。”
“後續的投入,更是一個無底洞。”
三……三五千萬兩?!
魏征的眼珠子瞬間瞪得滾圓!
他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
“孔祭酒!”
他失聲叫道。
“你……你沒算錯吧?!”
“這怎麽可能!區區種地而已,怎麽可能要這麽多錢!”
“你是不是被人騙了?還是說,這裏面……有人虛報賬目,中飽私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