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夥計梗着脖子,毫不畏懼地迎上魏征的目光。
“魏公若是不信,大可以自己找人核算,或者您親自算一遍!”
“草民告退!”
說完,他抱起自己的算盤,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魏征一個人,愣在原地。
魏征還保持着那個姿勢,僵在原地,腦子裏嗡嗡作響。
“盤古開天辟地……”
“所有糧食……”
“一個零頭……”
不可能!
區區一個棋盤,三百多個格子,怎麽可能需要那麽多米糧?
這小子一定是在诓騙自己!
他一定是程處輝派來故意消遣自己的!
魏征猛地一拍桌子,試圖用憤怒來掩蓋内心的驚慌。
“管家!”
“把筆墨紙硯拿來!”
“老夫不信!老夫要自己算!”
管家戰戰兢兢地遞上文房四寶。
魏征抓起毛筆,在紙上開始演算。
第一格,一。
第二格,二。
……
一開始,他還算得遊刃有餘。
但很快,數字就變得越來越龐大,越來越恐怖。
從幾百到幾千,再到幾萬,幾十萬,幾百萬……
魏征的額頭開始冒汗,握着筆的手也開始微微發抖。
他活了半輩子,跟數字打了一輩子交道,審核過的國庫賬目堆起來比他人還高。
可他從未見過如此野蠻,如此不講道理的增長方式!
這哪裏是算術?
算到第二十格左右,數字已經膨脹到了一個他需要數好幾遍才能确認位數的程度。
“啪!”
毛筆從指間滑落,在宣紙上留下一個刺眼的墨點。
魏征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不用再算了。
他知道那個賬房夥計沒有騙他。
是他自己,一腳踏進了一個自己永遠也爬不出來的深淵。
他不僅要輸掉全部家産,還要背上一筆永生永世都還不清的巨債。
他魏征,一生清名,兩袖清風,到頭來,竟要淪爲一個天下皆知的老賴?
“不……”
魏征發出絕望的低吼,雙手死死抓住自己的頭發。
“老爺,您……您沒事吧?”
管家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小心翼翼地問道。
魏征沒有回答,隻是劇烈地喘息着,胸口劇烈起伏。
就在這時,門外又響起了下人的通報聲。
“老爺,門外又來了一個粵香樓的人,說是……說是奉他們東家之命,來跟您對第一筆賬的。”
“什麽?!”
魏征猛地擡起頭,血紅的眼睛裏迸發出駭人的兇光。
“還來?!”
“程處輝他欺人太甚!”
怒火瞬間沖垮了理智,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書桌。
筆墨紙硯、茶杯賬本,稀裏嘩啦地碎了一地。
“讓他滾!”
“告訴他,老夫今天誰也不見!”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一個比之前那個夥計更年輕,已經自顧自地走了進來。
“魏公何必發這麽大火氣呢?”
來人臉上挂着微笑,手裏卻沒拿算盤,而是拿着一本嶄新的賬簿。
“草民也是粵香樓的賬房,奉我們東家之命,來跟魏公商量一下還款事宜。”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笑容不變。
“看來魏公是已經算出結果了?”
“那正好,省了草民的功夫。”
魏征死死地盯着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老夫沒錢!”
“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那年輕賬房聞言,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燦爛了。
“魏公說笑了。”
“您是何等人物?怎麽會沒錢呢?”
“我們東家說了,知道您老人家一時半會兒湊不齊總數,沒關系。”
他翻開手裏的賬簿,指着其中一頁。
“咱們可以分期嘛。”
“考慮到魏公的難處,我們東家特意給您制定了非常人性化的還款計劃。”
“第一期,您就先随便給個……嗯,五百萬貫,意思意思?”
“噗——”
魏征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五百萬貫?!
他把整個魏府打包賣了,都湊不出這個數字的零頭!
“你……你……”
魏征指着他,氣得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賬房臉上的笑容終于收斂了一些,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
“魏公,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這筆賭約,白紙黑字,陛下親眼見證,天下人皆知。”
“您要是想賴賬,恐怕不行。”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幾分。
“我們東家脾氣不好,但講道理。”
“您要是配合,咱們什麽都好說。利息、滞納金,都可以商量。”
“可您要是不配合……”
“草民也隻是個奉命辦事的。”
“東家說了,到時候,這賬簿就不是送到您府上了。”
“而是送到大理寺,送到禦史台,甚至……送到宮門口的登聞鼓那兒。”
“您是想讓全天下都看看,堂堂谏議大夫魏征,是如何欠債不還,言而無信的嗎?”
“你敢!”
魏征勃然大怒,這簡直是赤裸裸的威脅!
“你看我敢不敢。”
年輕賬房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挑釁的弧度。
“魏公,您是個體面人。爲了這點錢,把一輩子的清名都搭進去,值嗎?”
魏征的身體晃了晃。
是啊。
值嗎?
他可以死,但不能帶着污名去死。
他可以窮,但不能讓魏家的門楣因他而蒙羞。
良久的沉默後,魏征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頹然地揮了揮手。
“管家……”
“去……去庫房,把……把所有能動的錢,都拿給他……”
“老爺!”管家驚呼。
“去!”
魏征用盡最後的力氣吼道。
管家不敢再多言,含着淚跑了出去。
很快,幾個箱子被擡了進來。
年輕賬房也不客氣,當場開箱驗看,清點數目。
“一共是三萬兩千貫……嗯,距離五百萬貫的第一期,還差了那麽一點點。”
他合上賬簿,臉上又恢複了那副笑容。
“不過沒關系,我們東家說了,看在魏公的面子上,餘下的算利息。下個月,草民再來拜訪。”
“告辭。”
說完,他指揮着手下,擡着幾個沉重的錢箱,大搖大擺地走了。
留下魏征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那裏。
……
從那天起,魏征病了。
病得很重。
重到無法上朝,重到閉門謝客。
李世民派了禦醫來看,得出的結論是“心力交瘁,憂憤成疾”。
皇帝也知道其中内情,歎了口氣,沒再多問,隻是下旨讓他在家好生休養。
魏征把自己關在書房裏,誰也不見。
他不敢出門,不敢見人。
程處輝那邊派人送來了好幾次公文。
要求他這個農部主官,就新農具和新作物的推廣,出具一份正式的官方報告。
他也一概置之不理。
他過不了自己心裏那道坎。
承認程處輝的成功,就等于承認自己的失敗。
這份報告他寫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