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猛地湊上前,急切地追問。
“誰?”
“快說,是哪個?”
長孫皇後看着他這副皇帝包袱都不要了的猴急模樣,忍不住莞爾。
她輕輕吐出兩個字。
“雉奴。”
“嗯?”
李世民愣住了。
雉奴?
老九,李治?
那個平日裏不聲不響,看着有些怯懦,甚至還有點娘的孩子?
他的腦海裏迅速閃過李治的模樣,怎麽也無法将他與出挑二字聯系起來。
“你确定是雉奴?”
李世民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觀音婢,你可别是爲了安慰朕,随便找個人來糊弄朕。”
長孫皇後無奈地白了他一眼。
“陛下,臣妾是那樣的人嗎?”
“臣妾也是最近才聽說的。”
“雉奴這孩子,最近跟變了個人似的,不僅功課上突飛猛進,性子也比以前開朗了許多。”
“哦?”
李世民将信将疑。
功課進步?
這倒是個好消息。
可這也不算什麽“很不一樣”吧?
長孫皇後看出了他的心思,又抛出了一個重磅消息。
“而且啊,他最近總往處輝的南诏王府跑。”
“往處輝那跑?”
李世民的眼睛又亮了。
“這好啊!”
“多跟處輝學學,那小子鬼精鬼精的,雉奴能學到他一星半點的皮毛,朕就心滿意足了!”
他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這才是他想聽到的!
兒子知道主動向優秀的榜樣學習,這本身就是進步!
長孫皇後看着他瞬間多雲轉晴的臉,嘴角噙着神秘的笑意,慢悠悠地補充道。
“是啊,跑得可勤了。”
“臣妾還聽說,他在王府裏,跟一個伺候麗質的小姑娘,走得很近,聊得火熱呢。”
話音剛落。
李世民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皇後。
“你……你說什麽?”
“就因爲這個?”
“就因爲他跑去追一個黃毛丫頭,你就說他很不一樣?”
李世民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失望。
他感覺自己被耍了。
剛剛燃起的希望,被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
“觀音婢啊觀音婢,朕對他們的要求,已經低到這種地步了嗎?”
他頹然地坐回椅子上,捂住了臉,語氣裏滿是悲涼。
“一個皇子,不想着建功立業,不想着爲國分憂,整天琢磨着怎麽讨好一個小姑娘?”
“這就是你說的出息?”
“看看程處輝!”
“他才多大?已經封王拜将,威震一方!朕的兒子呢?”
“在玩泥巴!在追丫頭!”
“朕的臉都讓他們給丢盡了!”
長孫皇後見他動了真怒,連忙起身,輕輕拍着他的後背順氣。
“陛下息怒,雉奴畢竟還小嘛。”
“再說了,臣妾倒覺得,這未必是壞事。”
“至少說明他有主見,知道自己喜歡什麽,比他那幾個死氣沉沉的哥哥強多了。”
“強個屁!”
李世民氣得口不擇言。
“朕看他就是被程處輝那小子給帶壞了!”
“不行!”
“朕得親自去看看!”
“朕倒要瞧瞧,朕這個有出息的兒子,到底是怎麽個不一樣法!”
說罷,他一把拉起長孫皇後的手。
“走,觀音婢,跟朕微服去瞧瞧!”
……
南诏王府。
後院一角。
一個穿着錦衣華服的少年,正滿臉期待地湊到一個小姑娘面前。
少年正是晉王李治。
而被他糾纏的,則是李麗質的貼身助理,武昭。
武昭年紀不大,但眉眼間卻透着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她此刻正低着頭,手裏拿着一本賬冊,手指捏着炭筆,飛快地在上面記錄着什麽。
對身旁的殷勤少年,視若無睹。
“武昭,武昭,你快看!”
李治獻寶似的将一張紙遞到她面前,臉上洋溢着藏不住的驕傲。
“我今天的考校,又是雙百!”
“算學和策論,都是甲上!”
“先生們都誇我了!”
武昭的筆尖頓了頓。
她連頭都沒擡,隻是從鼻子裏輕輕“嗯”了一聲,淡淡地吐出幾個字。
“哦。”
“殿下厲害。”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她繼續低頭,專注于自己的賬本。
李治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來。
他早就習慣了武昭的這種冷淡。
可越是這樣他就越是被吸引。
這個女孩太特别了。
她不像宮裏那些宮女,見到他隻會戰戰兢兢地跪拜。
也不像那些貴族小姐,隻會用含羞帶怯的眼神偷瞄他。
她看他的眼神,總是那麽平靜,平靜得好像他不是一位皇子。
可她身上那沉穩幹練,甚至帶着點上位者氣息的勁兒,卻讓懵懂的李治感到吸引力。
他覺得,隻有這樣的女孩,才配得上自己。
第二天一大早。
天還沒亮透,李治就從床上爬了起來。
他偷偷溜進王府的廚房,親手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蓮子羹。
他還特意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紙包,将裏面早就準備好的糖霜,一股腦全倒了進去。
他記得清清楚楚,武昭最喜歡吃甜的。
他端着那碗加了猛料的蓮子羹,興沖沖地跑去找武昭。
此時,武昭已經起了床,正在院子裏指揮下人晾曬一批剛從江南運來的新布料。
晨光熹微,給她幹練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邊。
李治看得有些癡了。
他鼓起勇氣走上前。
“武昭,我給你帶了早飯!”
他将那碗愛心蓮子羹舉到她面前,滿眼都是期待。
“我特意讓廚房多加了糖,你快嘗嘗!”
武昭停下手裏的活,轉過身。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那碗甜得發膩的蓮子羹上,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然後,她擡起眼,看向李治。
那眼神依舊是古井無波。
“我不喜歡吃甜的。”
李治整個人都傻了。
“啊?”
“可……可是你以前不是最喜歡吃甜食嗎?”
他記得有一次,公主賞了她一碟桂花糕,她吃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武昭的嘴角勾起微不可見的弧度,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殿下。”
“人,是會變的。”
說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轉身繼續去忙自己的事了。
留下李治一個人,端着那碗加滿了糖的蓮子羹,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想不明白。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爲什麽她不喜歡吃甜的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不遠處的一座假山後面,兩雙眼睛,正将這一幕盡收眼底。
長孫皇後看着兒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臉上寫滿了心疼。
而她身旁的李世民,臉色已經黑得能滴出墨來。
他死死地攥着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額角的血管在一突一突地跳動。
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這就是你說的……”
“有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