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崎岖的山路,發出規律的“吱呀”聲,相較于先前靠雙腳跋涉,馬車無疑将行程速度提升了數倍。清晨出發時還帶着露氣的草木,此刻已被正午的陽光曬得蔫頭耷腦,一行人便在山邊一處背陰的空地停了下來。
村裏的嬸子們手腳麻利,沒多久就支起了幾口鐵鍋,柴火“噼啪”燃燒,炊煙袅袅升起,混着米香在空氣中彌漫。孩子們圍在鍋邊叽叽喳喳,眼裏滿是對午飯的期待。
沐熙坐在馬車邊歇了片刻,目光掃過不遠處郁郁蔥蔥的山林,心裏動了個念頭。這山林看着草木豐茂,說不定藏着些能用的藥材,若是能采到些,既能應急,或許還能換些盤纏。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塵土,正打算跟身邊的人說一聲,蕭墨塵已經看出了她的意圖。
“我陪你一起去。”他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順手拿起車上的鋤頭和一個簍子。
沐熙轉頭看向妹妹沐顔,她正和甜甜湊在一起玩石子,便輕聲叮囑:“顔顔,你乖乖在這兒跟甜甜玩,别亂跑,我去去就回。”
沐顔擡起頭,用力點了點頭:“姐姐放心,我會乖乖待在這兒的。”
蕭墨塵則對不遠處的秦風幾人吩咐道:“我們進林片刻,你們在此守好,務必保證衆人安全。”
秦風抱拳應道:“公子放心。”
安排妥當,兩人便一前一後走進了山林。林中光線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形成斑駁的光點,空氣裏滿是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氣息。沐熙認得不少藥材,走在路上眼觀六路,時不時彎腰采下幾株草藥,細心地放進背簍裏。不過一會兒功夫,背簍裏就已經有了不少收獲——有清熱解毒的蒲公英,有止血的三七,還有幾株品相不錯的黨參。
蕭墨塵始終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沉默不語,卻在她采到藥材時,自然而然地接過背簍,默默地背着。他本是身份尊貴的武王世子,平日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何曾做過這種粗活?可此刻,他背着沉甸甸的背簍,步履穩健,臉上不見絲毫不耐,反倒像是做着再尋常不過的事,絲毫沒有半分架子。
沐熙偶爾回頭看他一眼,見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心裏有些過意不去:“要不我自己背吧?”
蕭墨塵微微搖頭,聲音低沉:“無妨,不重。”
兩人繼續往林子深處走了一段,正準備往回折返時,一陣震耳欲聾的虎嘯突然從前方傳來。那嘯聲不同于尋常猛虎的威吓,反而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和掙紮,聽得人心裏一緊。
沐熙和蕭墨塵對視一眼,臉色都沉了下來。
“是老虎。”蕭墨塵眉頭微蹙,下意識将沐熙往身後護了護,“這聲音不對勁,恐怕是出了什麽事。”
沐熙心裏也有些發怵,老虎本就是山林裏的猛獸,此刻又發出這般痛苦的叫聲,實在讓人不安。可不知爲何,那聲音裏的絕望讓她無法置之不理。她咬了咬唇,擡頭看向蕭墨塵:“這虎嘯聽着太痛苦了,我們……去看看吧?”
蕭墨塵略一沉吟,點了點頭:“小心些,跟緊我。”
他握緊了手中的鋤頭,放慢腳步,警惕地往前探去。沐熙緊随其後,心跳不由得加快,手心裏也冒出了汗。
往前走了約莫幾十步,穿過一片茂密的灌木叢,眼前的景象讓兩人都愣住了。隻見前方一棵粗壯的大樹下,倒着一隻通體雪白的老虎,它體型龐大,此刻卻蜷縮在地上,渾身是血,尤其是腹部,鮮血汩汩地往外流,染紅了身下的土地。而在離它不遠的地方,一隻巴掌大的幼虎正趴在地上,發出微弱的“嗚嗚”聲,看樣子剛出生沒多久,眼睛似乎都還沒完全睜開。
沐熙和蕭墨塵放輕腳步,悄悄靠近。母虎察覺到有人靠近,費力地擡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裏充滿了警惕和兇狠,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威脅聲,掙紮着想要站起來保護幼崽,可身體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剛一動彈,腹部的傷口便撕裂得更厲害,疼得它發出一聲凄厲的低吟,又重重地倒了下去。
沐熙看得心頭一緊,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仔細查看母虎的傷勢。這一看,她的心沉了下去——母虎的脖子上有一圈深可見骨的咬傷,顯然是被什麽兇猛的動物襲擊所緻,而它的肚皮更是被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隐約能看見裏面的内髒,氣息已經極其微弱,顯然是回天乏術了。
“怎麽樣?”蕭墨塵在她身邊蹲下,聲音壓得很低。
沐熙搖了搖頭,語氣帶着一絲惋惜:“沒救了,傷得太重,應該是被其他猛獸襲擊了。”她頓了頓,目光轉向不遠處的幼虎,“你看那隻小虎。”
蕭墨塵順着她的目光看去,隻見那幼虎瘦得皮包骨頭,氣息微弱,卻還在努力地往母虎的方向挪,喉嚨裏的叫聲細若蚊蚋。沐熙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将幼虎抱了起來,入手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她仔細檢查了一下,幼虎身上沒有外傷,隻是因爲太久沒吃東西,才顯得如此虛弱。
“這隻幼虎還有救!”沐熙松了口氣,抱着幼虎走到母虎面前,蹲下身,輕聲說道,“你的傷太重,我已經沒辦法救你了,但它還能活。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懂我的話,等會兒我會把它帶走,我會盡力把它養活的。”
母虎似乎聽懂了她的話,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沐熙懷裏的幼虎,眼神裏充滿了不舍和擔憂,大顆的淚珠從眼角滾落。
沐熙将幼虎輕輕湊到母虎嘴邊,母虎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伸出舌頭舔了舔幼虎柔軟的皮毛,動作溫柔得不像一隻猛虎。做完這個動作,它的頭猛地一沉。
沐熙抱着幼虎站起身,眼眶有些發熱。蕭墨塵拍了拍她的肩膀,沒有說話,卻給了她無聲的安慰。兩人轉身,沉默地往林外走去。
剛走出沒多遠,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虎嘯,那聲音裏充滿了無盡的絕望和不甘,在山林裏久久回蕩。沐熙的心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将懷裏的小虎抱得更緊了。
回到衆人休息的地方時,午飯剛剛做好。大家看到沐熙懷裏抱着一隻雪白的小虎崽,都吓了一跳,紛紛圍了過來。
“熙丫頭,這……這是老虎?”吳氏手裏還端着盛米湯的碗,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蕭墨塵走上前,簡單地将林中遇到的事說了一遍,衆人聽了,都唏噓不已,看向小虎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憐憫。
吳氏反應過來,連忙說:“這小虎怕是餓壞了,我這剛好有米湯,或許能喂它點。”說着,便将碗遞了過來。
沐熙小心地接過碗,用幹淨的小勺舀了一點溫熱的米湯,慢慢送到幼虎嘴邊。幼虎起初有些抗拒,但饑餓最終戰勝了陌生,它試探性地舔了舔,随即小口小口地吞咽起來。看着它終于進食,衆人都松了口氣。
喂完米湯,沐熙臉色一正,對大家說道:“大家趕緊收拾東西,我們得馬上離開這裏。”
“怎麽了?剛做好飯,不多歇會兒嗎?”有人不解地問。
“母虎傷得那麽重,顯然是被更厲害的動物所傷,那東西說不定還在附近,此地不宜久留。”沐熙語氣凝重地解釋道。
衆人一聽,都覺得有道理,也顧不上剛做好的飯菜,連忙手腳麻利地收拾起來。鍋碗瓢盆被迅速裝箱,馬車也重新套好,孩子們被大人抱上馬車,整個過程井然有序。
蕭墨塵對秦風道:“你騎馬先走一步,去前面的鎮上看看,能不能找點幼虎能吃的東西,比如羊奶之類的,我們随後就到。”
“是,公子。”秦風領命,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很快,一行人再次踏上了行程。馬車緩緩駛離山邊,沐熙坐在車裏,看着懷裏已經沉沉睡去的小虎,心裏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照顧它,不辜負母虎最後的托付。而那片山林,連同那隻絕望的白虎,都成了途中一段難忘的插曲,提醒着他們前路或許還有更多未知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