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溫眠。這個名字是三個哥哥一起取的。
他們說,你出生那天,窗外在下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産房裏很暖,你被裹在淡藍色的襁褓裏,閉着眼,呼吸輕得像要融進空氣裏。大哥溫執那時十二歲,趴在嬰兒床邊上看了很久,說:“她睡得好安穩。”
二哥溫序十歲,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你的指尖:“像在做一個很長的夢。”
三哥溫止八歲,擠在兩人中間,小聲說:“那我們就讓她一直這樣做夢吧。”
于是你叫溫眠。溫室的溫,安眠的眠。
從你記事起,你的世界就隻有一棟房子,和三個哥哥。
房子很大,是祖父留下的老宅翻新的。外牆爬滿常青藤,院子裏有棵百年的銀杏樹。你的房間在二樓東側,一整面弧形落地窗外,是哥哥們親手打理的玻璃花房。裏面種着四季不敗的白色玫瑰、鈴蘭和茉莉——都是你出生那年,他們一棵棵移栽進去的。
“眠眠喜歡白色,”溫止說這話時正在給你梳頭發,你六歲,坐在他腿前的矮凳上,“幹淨。”
溫序在窗邊調試新送來的天文望遠鏡:“也安靜。像月光。”
溫執從書房走出來,手裏拿着一本剛剛裝訂好的畫冊——裏面全是你從出生到現在的照片,每張下面都有他們三人輪流寫下的标注。他摸了摸你的頭頂:“像眠眠自己。”
你似懂非懂地點頭。
你從未覺得這有什麽不對。你的衣服永遠是柔軟的白色棉麻,裙子到小腿,頭發被仔細地編好或披散。你吃的每一餐都是溫執親自配的營養餐單,溫序負責教你認字、算數、看星星,溫止陪你畫畫、彈琴、在花房裏辨認每一片葉子的形狀。
你沒有去過學校。溫執說外面的空氣不好,人多,吵。溫序說學校的知識太淺,他教得更好。溫止隻是抱着你,下巴抵在你發頂:“眠眠不需要見那麽多人。有我們就夠了。”
你确實覺得夠了。
七歲那年春天,你第一次産生“出去”的念頭。是因爲在溫序的天文書上,看到一張海邊星空的照片。深藍色的天幕下,銀河墜入黑色的海平面,美得讓你心髒輕輕一顫。
“二哥,”你指着照片,“我們能去看真的海嗎?”
溫序正在給你講解星系運行軌道的修長手指頓了頓。他合上書,把你抱到膝上,聲音溫和得像在解釋爲什麽月亮會有陰晴圓缺:“眠眠,海風很濕,沙灘很髒,夜裏會冷。而且,”他低頭,用額頭輕輕碰了碰你的,“那裏的星空,和我們從屋頂看到的,是同一片。”
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是和窗外暮色一樣的灰藍色,裏面隻映着你小小的身影。你點了點頭。
但那個念頭像一粒偶然飄入花房的種子,悄悄發了芽。幾天後,你趁哥哥們都在書房開會,自己溜到了大門口。
那扇沉重的黑色鐵門,你從沒自己碰過。你踮起腳,手指剛剛碰到冰涼的鎖扣——
“眠眠。”
你的手僵在半空。
溫執站在你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沒生氣,甚至還在微笑。他隻是走過來,蹲下身,握住你懸空的手,輕輕包進自己掌心。
“手這麽涼,”他說,“想去哪裏?”
“……門口的花好像開了。”你小聲說。
溫執笑了。他起身,單手就把你抱起來——即使你已經七歲,這個動作對他來說依然輕松得像抱起一束花。他走到門邊,推開側面的小窗,讓你看外面圍牆下那一叢薔薇。
“是開了,”他讓你看夠,然後關窗,抱着你往回走,“下次想看了,就叫哥哥。門外有車經過,不安全。”
你伏在他肩上,看見溫序和溫止從走廊那頭走來。溫序手裏拿着你那天看的天文書,溫止端着溫好的牛奶。
“眠眠好奇心了?”溫序揉了揉你的頭發,接過你,動作流暢得像交接一件珍貴的易碎品。
“是好事,”溫止把牛奶杯湊到你嘴邊,看你小口小口喝,“說明眠眠在長大。”
他們誰也沒有提你剛才試圖碰門鎖的事。但那天下午,你的窗邊多了一個小小的天文台模型——是溫序用三天時間親手做的,按下開關,整個房間的天花闆會投影出流動的銀河。溫止給你畫了一本厚厚的海洋生物圖鑒,每一頁都有細膩到極緻的彩繪。溫執則把你抱到書房,指着整整一面牆的世界地圖,給你講每一個大洋、每一片大陸的故事。
“看,眠眠,”他的手指從地圖上劃過,“世界都在這裏了。”
你看着那些陌生的地名和蜿蜒的海岸線,又看看哥哥們注視你的眼睛,覺得他說得對。你想知道的,他們都會給你。何必出去呢?
日子像浸在溫水裏的絲綢,柔軟、平滑、沒有褶皺。你十歲,十三歲,十六歲。時間在老宅裏仿佛流速不同,銀杏葉黃了又綠,花房裏的花開了又謝,但每一天的節奏幾乎一模一樣:早晨在溫執的輕喚中醒來,早餐後和溫序學習,午後和溫止在花房或琴房,晚上一家人聚在起居室,你有時讀書,有時隻是靠在誰身上發呆。
你的世界以你爲圓心,以三個哥哥的手臂爲半徑,畫成一個完美無缺的圓。
十六歲生日那天,溫止送了你一條白色長裙,裙擺繡着暗紋的茉莉枝蔓。溫序送你一套絕版的天文學古籍。溫執的禮物是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裏面是一把黃銅鑰匙。
“眠眠長大了,”他爲你戴上項鏈,鑰匙墜在你鎖骨之間,“這是家裏所有房間的鑰匙。現在,整個家都是你的了。”
你高興地擁抱他,然後擁抱溫序和溫止。你握着那把鑰匙,覺得自己真的擁有了全世界——這個你熟知每一個角落、每一絲氣味的家。
那天夜裏,你第一次做了“外面”的夢。
夢裏你在一片陌生的草地上奔跑,遠處有孩子的笑聲,風裏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你跑着跑着,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哥哥們呼喚你的聲音。你回頭,看見他們站在老宅的門口,隔着很遠望着你。溫執在微笑,溫序向你伸出手,溫止的眼裏有你看不懂的光。
你醒了。
心跳得有點快。月光透過紗簾,把你的房間照成一片朦胧的銀白。你坐起身,赤腳走到窗前。
花房在夜裏也亮着柔和的補光燈,白色的花朵像一團團懸浮的光暈。你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沒能去成的海邊。
不是渴望。你确定不是。隻是……一絲浮光般的好奇。
第二天早餐時,你咬着溫執塗好果醬的面包,含糊地說:“哥哥,我昨晚夢到草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