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台市人大辦公室的王主任,最終在岩台市郊一個極爲隐秘、不對外經營的私房菜館裏,見到了正在推杯換盞的市人大常委會主任林語彬。
而令王主任心頭一緊的是,包間裏赫然在座的,正是制造了“7·22”百人械鬥慘案的罪魁禍首之一,興旺礦業的老闆陳興!
此時的陳興,臉上毫無惹下潑天大禍後的慌亂,反倒是滿面紅光,意氣風發。
昨晚的火拼,顯然是他占了上風。
根據他得到的消息,他這邊隻死了一個人,而對手王德發那邊,目前确認死亡的就有六個,這還不算那些躺在醫院裏不知死活的。
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次火拼他可是動了家底的!
平時好吃好喝供養着那幾個身上背着命案、一直在逃的通緝犯,關鍵時刻是真敢下死手!
别看參戰人數過百,真正決定戰局、敢開槍動真格的,就是這幾個人。
而且這幫亡命之徒本身就是必死之人,自己已經承諾會厚待他們的家人,出了事他們也會自己扛下來,牽連不到他頭上。
此刻,他心中甚至有些自得于自己的深謀遠慮。
那王德發真是不知死活,平時老讓人喊他發哥,以前給他幾分面子,他還真以爲自己是電影裏的周潤發了!
敢來摘他陳興盯了多年的桃子,這就是下場!
認識丁義珍副市長又能怎樣?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
再說,丁義珍他陳興也熟,那家夥還睡過他陳興安排的女人呢!
至于王德發吹噓的什麽省委書記公子趙瑞龍的幹股,他早就打聽清楚了,那位趙公子這些年連岩台都沒踏足過,怎麽可能在他礦上有股份?
純屬扯虎皮拉大旗!
江湖事江湖了。
這一仗,他打出了威風,打出了氣勢,看以後岩台誰還敢跟老子叫闆!
正當他志得意滿之際,看到王主任慌慌張張地進來,他還大大咧咧地招呼:“老王,來得正好!過來一起喝兩杯!”
王主任勉強對他擠出一個笑容,沒有理會他的邀請,徑直小跑到林語彬身邊,俯身在他耳邊急促地低語了幾句。
林語彬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随即臉色大變。
包間内的喧鬧也随之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目光聚焦過來。
隻聽林語彬難以置信地确認道:“他……他真是這麽說的?”
王主任點頭:“千真萬确!孫海平在電話裏,明确說是轉達祁廳長的原話!态度非常強硬!”
林語彬的臉色變得鐵青。
陳興見狀,端着酒杯湊過來,滿不在乎地問道:“大哥?出什麽事了?看把你氣的。”
林語彬擡起頭,陰沉的目光掃過在場衆人——這裏全都是他和陳興的核心心腹。
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咬着牙說道:“省裏來了個公安廳長,叫祁同偉。現在人在市局,要求我們人大立刻出手續,配合他……抓你和王德發!”
陳興先是一愣,随即嗤之以鼻:“哦,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他啊,就是那個接替成國華的小子?他做夢呢吧!這岩台,還不是他說了算的地盤!”
林語彬看着陳興這副不知死活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猛地站起身:“你,跟我過來!”
陳興雖然嚣張,但對林語彬還是保持着的尊重。
他大咧咧地起身跟上,臨走前還不忘對包間裏其他人揮揮手:“你們接着喝,接着喝!我跟大哥說點事!”
兩人來到旁邊一個僻靜的茶室,王主任也緊随其後跟了進來。
林語彬關上門,臉色凝重地對王主任說:“老王,你把孫海平電話裏說的,再原原本本、詳細地說一遍!”
王主任不敢怠慢,又将接到孫海平電話的整個過程,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陳興聽完,非但沒有害怕,反而覺得受到了冒犯,怒氣沖沖道:“大哥!這小子也太不把您、不把岩台人大放在眼裏了!”
“他憑什麽這麽嚣張?成國華在的時候,也不會這麽跟您說話吧!”
林語彬陰沉着臉:“這個祁同偉,不是一般的廳長。我聽說他背景很深,以前給公安部的葉懷山部長當過秘書!”
陳興怔了一下,語氣稍微收斂了些:“部裏下來的?後台是挺硬……但那又怎麽樣?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
林語彬沒理會他的強辯,轉向王主任問道:“榮建國不是也在公安局嗎?你沒打電話問問他具體情況?”
王主任一臉爲難:“打了,林主任,榮書記的電話沒人接。”
“我又悄悄問了局裏其他幾個相熟的人,他們要麽支支吾吾說具體情況不清楚,要麽就說根本靠近不了會議室的門!”
“現在隻知道祁同偉是帶着省廳分管治安的周諾副廳長一起來的,其他的……一概打聽不到!”
林語彬的眉頭鎖得更緊了,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這個祁同偉……他到底想幹什麽?一來就擺出這麽一副強硬的架勢……沒有這麽辦事的啊......”
陳興見林語彬猶豫,又恢複了幾分底氣,嚷嚷道:“大哥,管他想幹什麽!我就不信了,沒有您點頭,他真敢動手抓我這個人大代表?”
“再說了,就算我讓他抓,我手下那幫兄弟能答應?岩台礦上幾千工人能答應?”
林語彬聽着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話,積壓的怒火終于爆發了,猛地一拍桌子:“胡鬧!”
“我早讓你跟王德發坐下來好好談,利益均分也好,合作開發也罷,總有解決的辦法!”
“你非要用這麽原始、這麽野蠻的方式!你現在是什麽身份?是市人大代表,是知名企業家!”
“還搞以前黑社會打打殺殺那一套!你腦子是不是被礦粉堵住了!”
陳興被林語彬突如其來的怒火吓了一跳,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道:
“我……我這不是按江湖規矩辦事嘛……大家商量好了,誰打赢算誰的……”
“狗屁的江湖規矩!”林語彬氣得臉色發白,“在華夏,隻有一個規矩,那就是黨紀國法!”
“現在是什麽年代了?你還滿口江湖規矩!你以爲你還是二十年前在街上砍砍殺殺的小混混嗎?!”
陳興被罵得不敢擡頭,但仍不服軟地低聲反駁:“大哥您消消氣……大不了……大不了我就讓他抓走好了。反正下面有兄弟頂罪,關我什麽事……”
“放屁!”林語彬被他這副無賴相氣得差點背過氣去,“他祁同偉說抓人就抓人,連個流程都不走,把我們岩台市人大當什麽了?擺設嗎?”
“要是就這麽讓他得逞了,老子以後在岩台還混個毛線!誰還把你我放在眼裏!”
陳興愣住了,小心翼翼地問:“那……大哥,您說要我怎麽辦?我聽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