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上下來,黎川跟着玄溟到了一處距離澈溪山十幾裏外的地方,方圓幾裏内就隻有一戶人家。
門前有一小片的稻田。
剛走到門口。
恰好這家的主人剛好出門,是一對上了年紀的老夫妻,身子佝偻,走起路來也有些許的吃力。
阿公的手上帶着鐮刀,鐮刀有些生鏽,阿婆的手上拿着一條用麻布系成的長條,邊緣處起了毛邊,看上去很舊,應當也用了很多年頭了。
“阿公阿婆。”
玄溟快跑了幾步笑着迎了上去,一臉乖巧。
阿公阿婆盯着玄溟确認了好一會,在确認來人後,這對老夫妻發自内心的笑了出來,阿婆眼含喜悅的認道:“這不是阿溟嗎!”
“是阿溟沒錯。”阿公一旁笑着應道,笑容和藹可親。
阿婆的眼裏滿是驚喜與慈愛,把手中的布條随意的打在手臂上,迫不及待的朝玄溟伸出了手,“一年多不見都長這麽高了,來讓我仔細看看。”
伸出來的手微顫着。
玄溟眼明手快的把自己的手放到了阿婆的手心裏。
“真好。”阿婆輕拍着玄溟的手背,眼中欣喜的情緒轉爲了憂色道:“阿溟,你身上的傷都好了嗎?”
問出這句話,阿公的眼中也帶了一抹擔憂之色。
恰好,黎川從後面走過來,阿婆的這句話清晰的傳進了黎川的耳朵裏。
黎川的身子怔了一下。
玄溟也曾受過傷?
但玄溟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的情緒,一臉乖巧的笑着回應道:“好了。”
黎川看向臉上挂有笑容的玄溟,眼中閃過一抹難解的情緒。
“好了就行,好了就行。”阿婆看到黎川走過來,向玄溟問道:“這位是你的朋友嗎?”
“雖才結識不久,但很投緣,我相信早晚會是的。”玄溟一臉笃信的笑着回應道,回應完還不忘轉過臉來對着黎川笑了笑。
當着阿公阿婆的面,黎川沒有出聲駁了玄溟的面子,但也沒有承認就是了。
阿婆和阿公對視了一眼,阿公在一旁捋着胡子,眼中理解的笑着說道:“現在的孩子,一個個都鬼機靈着呢,孩子們的事就交給孩子們自己吧,且用不着我們操心。”
“說的是。”阿婆笑着回應道。
黎川端正好身子,有禮貌的拱手作禮道:“阿公阿婆好。”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阿婆擡手朝屋裏邀請道:“快,進屋子坐會,我們早上剛烙了不少餅,正愁吃不了,你們一會兒走的時候帶上點。”
“多謝阿公阿婆,我也正想念阿公阿婆烙的稻餅呢,對了。”
玄溟把背上的柴火拿了下來,笑着說道:“阿公阿婆這麽早出門是要去砍柴吧,我剛好從山上下來,這些柴火都是給你們的,我給你們搬到火房去。”
看着滿滿的一大堆柴火,阿婆的眼眶有些濕潤,帶有些哽咽道:“真是個好孩子,知道我們年邁爬不動山了,給我們送柴火來。”
“哪有,我看阿公阿婆精神頭且好着呢,一點都不老。”
玄溟的話讓阿婆破涕爲笑,擦去眼角的淚,笑着說道:“這孩子就是會哄人,來快進屋歇會。”
進了屋子,玄溟也沒閑着。
把柴放到了火房裏後,就讓阿公阿婆好生歇着,自己把家中生鏽的鐮刀磨了磨,又把家裏的粟米給磨成了面子,還把家裏很多壞了的東西都修好了。
黎川與兩位老人不熟,也不好意思待在屋子裏,便就跟玄溟待在院子裏。
但玄溟着一刻不帶停的,不知道累一般,自己什麽都不做,倒顯得自己是個懶散閑人了。
趁玄溟彎下腰舀稻米的時候,黎川走上前從玄溟的手中拿過了手磨石具。
“我來吧,你歇會。”
好像破天荒一般的事情,玄溟瞪大了眼睛一臉的難以置信,黎川也想到了玄溟會露出這種神情,清冷的視線看了過去,大有種警告不許玄溟多言的意味。
玄溟會意的立馬收起了臉上驚訝不已的神情,把剛舀好的稻米倒進了磨空裏,笑嘻嘻的說道:“你磨,我幫你舀米。”
“你們兩個歇會吧,這些東西不急于這一時,我和老頭子也幹的了。”
說着,阿婆緩步走上前來,手中提着個冒着熱氣的竹籃,竹籃裏面鋪着一塊幹淨的布子,裏面是剛熱好的稻餅。
阿婆将籃子放到了石磨旁的木架子上。
“你們那麽早就進山砍柴應該還沒吃飯吧,來先吃點東西,家中也沒什麽好的,權當止個飽。”
玄溟笑着說道:“怎麽會,阿公阿婆種的稻米好,烙出來的餅也香。”
“你啊,就會嘴甜。”阿婆笑着說道:“你們先吃,我還給你們熬了點米湯,我去給你們端來。”
“阿婆我去吧。”玄溟扶着阿婆進屋道:“其他的都交給我們,你跟阿公好好歇着就行了。”
“好好好,今天可不許偷着溜走,中午我給你們做好吃的。”
“好嘞。”
不一會兒,玄溟就從屋子裏端着兩碗米湯走了過來,仿若自己家一樣熟悉,放下米粥後,又從一旁拿了兩個小木凳過來,用袖子撣去了凳子上的灰土。
“先别磨了,去洗個手,過來坐。”
簡單的洗過手後,玄溟從竹籃中拿了一張熱騰騰的稻餅遞向黎川,未等黎川表态,玄溟搶先一步笑着說道:“你自己說的,除了那三點之外的補償都行,把這餅吃了。”
黎川的神情微微一滞,但玄溟說了是自己許下的補償,黎川還是把稻餅接了過來。
稻米烙的并不平整,上面還能看到不少稻皮,米粥裏也是,飄着不少的稻皮。
“阿公阿婆年紀大了,眼神不太好,所以米和殼挑揀不開,但是很好吃的,你嘗嘗。”
原來這就是玄溟要幫阿公阿婆幹活的原因。
黎川拿着稻餅的手微微收緊,在反應過來時已經脫口問道:“爲什麽?”
雖然黎川隻是問了句爲什麽,沒有增添其他的陳述,但玄溟也能準确的知道黎川問的是什麽,玄溟咬了一口手中的稻餅,好好的咽下去後,嘴角升起了一抹淺笑。
“你看上去不是很喜歡吃魚,不過……從遇見你那天起就沒見你吃過任何東西,人在地上走,又不是神仙,就要吃飯的。”
玄溟看向黎川笑着說道:“嘗嘗吧,真的很好吃的。”
玄溟的這番話不似平日裏的玩樂态度,也并不高深。用再簡單不過的話語,很平淡的在說一個簡單的事實。
可心口處卻能感覺到一道清泉流淌而過,清泉托起了壓在心口上的重石,讓他獲得了一絲喘息。
昨天玄溟故意惹怒自己也是。
盡管玄溟從未解釋過,也從未問過自己什麽,但玄溟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化解自己心中的郁結。
隻是……
黎川想不通玄溟爲何要這麽做。
自己于他,不過隻是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而且,他們不可能成爲朋友。
但,不管玄溟的用意爲何,自己既應許了玄溟一個承諾,這稻餅他是無論如何都要吃下去的。
黎川把熱乎乎的稻餅送到嘴邊,輕咬了一口,沒有咽。
稻餅的清香通過鼻腔蔓延至了心間,也給心間帶去了一絲暖意,卻也有一種離自己遠去的陌生感。
黎川看着手中的稻餅,有些失神。
心口處陣陣發痛。
在月城還是個安靜祥和之地時,盡管他已修煉到不必進食,但每日還是會和家人一起吃飯,每天都很開心。
月城不在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也被自己遺忘了。
他也是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