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不斷下墜。黑暗中,隻有那團蠕動、散發着腐朽氣息的暗紫色能量,以及反向噬咬而來的精神沖擊帶來的劇痛,反複折磨着她的神經。林晚照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無盡的冰冷和恐懼吞噬。
就在她即将徹底沉淪時,一股溫暖而堅定的力量,如同穿透深海的陽光,包裹住了她。那力量帶着她熟悉的、清冽幹淨的氣息,驅散了蝕骨的寒意,撫平了意識的波瀾。她仿佛聽到一個焦急的聲音,在遙遠的地方呼喚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帶着她從未聽過的恐慌。
“……晚照!林晚照!”
是沈倦的聲音。他不是在生氣嗎?他不是說“就這樣吧”嗎?爲什麽他的聲音聽起來那麽……害怕?
她努力地想睜開眼,想回應他,卻像是被夢魇困住,動彈不得。隻有那股溫暖的力量,持續不斷地湧入她的四肢百骸,支撐着她,不讓她徹底沉沒。
不知過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下墜感終于停止。她感覺到自己似乎躺在了柔軟的地方,鼻尖萦繞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混合着……那股讓她安心的、獨屬于沈倦的清冽氣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靠近。
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似乎……是被一隻更大的、骨節分明的手,緊緊地、甚至有些顫抖地握着。
她努力凝聚起一絲力氣,濃密如蝶翼的睫毛微微顫動,終于,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醫院病房白色的天花闆,以及懸挂着的、還剩小半瓶透明液體的輸液袋。視線微微偏轉,她看到了守在床邊的人。
沈倦。
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身體前傾,一隻手緊緊握着她的手,另一隻手則支在額頭上,指縫間露出他緊閉的雙眼和緊蹙的眉頭。他看起來……糟糕透了。平日裏一絲不苟的校服有些淩亂,額前的碎發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卻遮不住他眉宇間深重的疲憊和那眼下明顯的、青黑色的陰影。他的臉色甚至比她還蒼白,嘴唇緊抿成一條僵直的線,仿佛在極力壓抑着什麽洶湧的情緒。
他似乎累極了,就那樣握着她的手,短暫地陷入了淺眠。可即使是在睡夢中,他的身體依然緊繃着,握着她手的力道沒有絲毫放松,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會消失不見。
林晚照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疼痛,卻又彌漫開一種難以言喻的、帶着淚意的暖流。
他回來了。在她最危險、最無助的時候,他出現了。而且,是以這樣一種……全然不設防的、近乎脆弱的守護姿态。
她的目光落在他緊握着自己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此刻卻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溫熱的體溫源源不斷地從他掌心傳遞過來,熨帖着她冰涼的手背,也一點點驅散着她心底殘留的驚懼。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細微的動作,沈倦猛地驚醒,倏地擡起頭。
四目相對。
他的眼底布滿了紅血絲,像是幾天幾夜沒有合眼。在看到她清醒的瞬間,那雙總是清冷平靜的眸子裏,驟然掀起了驚濤駭浪——是失而複得的狂喜,是深不見底的後怕,還有濃得化不開的愧疚與心疼。
“你醒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握着她手的手指又收緊了幾分,仿佛要确認她是真實存在的。“感覺怎麽樣?還有哪裏不舒服?頭還暈嗎?”
一連串的問題,帶着毫不掩飾的急切和關切,與他之前電話裏那個冷漠疏離的沈倦判若兩人。
林晚照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幹澀得發不出聲音。
沈倦立刻察覺到了,他松開她的手——那一瞬間的空虛感讓林晚照心頭一悸——迅速起身,動作有些慌亂地倒了一杯溫水,小心地扶起她的上半身,将杯沿湊到她的唇邊。
“慢點喝。”他的聲音放得極輕,帶着一種近乎笨拙的溫柔。
溫水滋潤了幹涸的喉嚨,林晚照小口啜飲着,目光卻一直落在他近在咫尺的臉上。他專注地看着她喝水,下颌線緊繃着,那濃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陰影,每一次輕微的顫動,都仿佛掃在她的心尖上。
喝完水,他輕輕将她放回枕頭上,動作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寶。他沒有坐回椅子,而是順勢在床沿坐了下來,距離她更近。他重新握住她的手,目光沉沉地鎖住她的眼睛,那裏面翻湧的情緒複雜得讓她心慌。
“對不起。”他開口,聲音低啞,帶着沉重的分量,“我來晚了。”
林晚照鼻尖一酸,差點又落下淚來。她搖了搖頭,想告訴他沒關系,想問他這幾天去了哪裏,發生了什麽,爲什麽現在又在這裏。可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一句帶着委屈的質問:“你不是說……不要再過問你的事了嗎?”
沈倦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瞬間褪去了所有血色,握着她手的力量大得幾乎讓她感到疼痛。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痛楚和決絕。
“那是錯的。”他幾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頓地說,“我說的是氣話,是混賬話。晚照,我後悔了。”
他俯下身,額頭輕輕抵上她的額頭。這個過于親昵的舉動讓林晚照渾身一僵,心跳驟然失控。他溫熱的呼吸拂在她的臉頰,帶着一絲孤注一擲的懇求。
“我沒辦法……沒辦法真的放開你。”他的聲音壓抑着巨大的情感波動,“聽到你出事,我感覺……天都要塌了。什麽家族責任,什麽狗屁安排,都比不上你重要。”
他擡起頭,深邃的眼眸緊緊攫住她的視線,那裏面是毫不掩飾的、洶湧的愛意和堅定:“我不會走了。無論家裏用什麽手段,我都不會離開。我要留在你身邊,守着你,護着你。誰也不能把你從我身邊帶走,包括我自己之前的愚蠢決定。”
這近乎告白的話語,如同最熾熱的火焰,瞬間将林晚照心中因冷戰而結起的冰層融化殆盡。淚水終于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沾濕了枕頭。
看着她流淚,沈倦頓時慌了手腳,有些無措地用手指笨拙地替她擦拭眼淚,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哪裏還有半分平日裏的清冷矜貴。
“别哭……”他的指腹溫熱,帶着輕微的薄繭,擦過她細膩的皮膚,帶來一陣戰栗,“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林晚照抓住他爲自己擦淚的手,緊緊握住,仿佛抓住了狂風暴雨中唯一的浮木。她哽咽着,問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懼:“那些……那些‘蝕’的人,是不是因爲你和你的家族,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