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裏的消毒水氣味,混合着一種無形的、名爲“等待”的焦灼,凝固在空氣中,沉重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林晚照和家人坐在心内科手術室外冰涼的金屬長椅上,牆面上那盞刺目的“手術中”紅燈,像一隻冰冷的眼睛,注視着他們内心的驚濤駭浪。
奶奶被推進去已經快三個小時了。周明遠主任在綜合了各項緊急檢查結果後,面色凝重地告知他們,情況比預想的還要棘手一些——不僅是心功能嚴重不全,還伴有急性肺水腫的早期迹象,必須立即進行介入手術,疏通堵塞嚴重的心髒血管,同時進行藥物幹預緩解肺部狀況。每一分鍾的延誤,都意味着心肌不可逆的損傷和風險指數的飙升。
“再晚送來幾天,情況就非常危險了。”周主任當時的話言猶在耳,像一根根冰冷的針,紮在林家每一個人的心上。林建國雙手緊握,指節泛白,低着頭,看不清表情,但那微微佝偻的背脊透露出巨大的壓力和後怕。王慧緊緊挨着女兒,手冰涼,時不時地擡頭看一眼那盞紅燈,嘴唇無聲地翕動着,像是在祈禱。
林晚照坐在父母中間,身體僵硬,大腦卻一片空白。那種明明知道危險臨近,卻隻能被動等待結果的感覺,比之前據理力争時更加煎熬。她甚至不敢再去動用【醫術入門】的知識做任何推測,生怕得到一個更壞的結論。她隻能死死地盯着那扇緊閉的門,仿佛這樣就能将自己的力量傳遞進去。
【系統:檢測到宿主處于極度焦慮與精神高壓狀态。腎上腺素水平持續偏高。建議進行深呼吸調整,或兌換‘初級鎮靜藥劑’(需積分100點)。】
系統的提示音冰冷而客觀,她直接忽略了。此刻任何外力的安撫都是徒勞,她必須和家人一起,清醒地承受這份煎熬。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走廊裏死寂般的沉默。林晚照下意識地擡頭,逆着走廊頂端蒼白的燈光,看到了那個熟悉挺拔的身影。
沈倦。
他穿着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額發似乎被外面的風吹得有些微亂,氣息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顯然是匆忙趕來的。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精準地鎖定了林晚照,越過她惶恐不安的父母,徑直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沒有說話,隻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沉靜如古井,卻仿佛帶着某種能夠穩定人心的力量。然後,他很自然地在林晚照身邊的空位坐了下來,挨得很近,近到林晚照能感受到他身上帶來的、屬于外界的一絲微涼氣息,以及那令人安心的、獨特的清冽味道。
“周主任是國内頂尖的專家,這類手術經驗非常豐富。”他低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林晚照耳中,語氣是陳述事實般的平穩,“要相信醫生。”
他沒有說空洞的“别擔心”,也沒有問“怎麽樣了”,而是用最實際的話語,給予她最需要的支撐。
林晚照轉過頭,看向他近在咫尺的側臉。燈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小片陰影,他下颌線繃得有些緊,顯然也并非全無觸動。可他出現在這裏,本身就是一個無聲而強大的慰藉。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最終隻是紅着眼圈,對他用力點了點頭。
沈倦看着她蒼白的小臉和眼底無法掩飾的恐懼,眸色深了深。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做出了一個讓林晚照心髒驟停的動作——他伸出手,輕輕覆蓋在了她緊緊交握、因爲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溫熱而幹燥,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力度,緩緩地将她冰冷顫抖的手指包裹住。
“會沒事的。”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低沉而笃定,仿佛在陳述一個必将實現的預言。
那一瞬間,林晚照強撐了許久的堅強外殼,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暖徹底擊碎。所有的恐懼、無助、後怕,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她沒有抽回手,反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下意識地反轉手心,更緊地回握住了他的手指,力道大得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膚裏。
他沒有絲毫掙脫的意思,任由她緊緊抓着,用自己掌心的溫度,一點點驅散她指尖的冰涼和心底的寒意。
時間在無聲的陪伴和交握的雙手中緩慢流淌。林建國和王慧也注意到了沈倦的到來,以及他和女兒之間那不言而喻的親昵姿态。但在此刻,擔憂母親(婆婆)安危的巨大焦慮面前,這一切都顯得微不足道,甚至,看着女兒身邊有了這樣一個沉穩可靠的依靠,他們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也莫名地松弛了一點點。
不知又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世紀,也許隻是幾分鍾,那盞刺目的“手術中”紅燈,倏地熄滅了。
走廊裏的四個人幾乎同時猛地站了起來。
手術室的門被推開,穿着綠色手術服的周明遠主任走了出來,他摘下口罩,臉上帶着一絲疲憊,但眉宇間更多的是手術成功後的放松。
“手術很成功。”周主任言簡意赅,目光掃過緊張萬分的家屬,“血管疏通了,肺部水腫也得到了有效控制。老人家的生命體征已經平穩下來,接下來需要在CCU(心髒監護病房)觀察24到48小時,如果情況穩定,就可以轉回普通病房了。”
“謝謝!謝謝您周主任!”林建國激動地上前握住周主任的手,聲音哽咽。王慧更是喜極而泣,不住地道謝。
林晚照感覺渾身一軟,幾乎要站立不住,一直強撐着她的那股氣瞬間洩去,巨大的虛脫感和後知後覺的恐懼席卷了她。就在這時,一直緊緊包裹着她手掌的那隻溫暖的手,适時地加重了力道,穩穩地支撐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她擡起頭,看向沈倦,發現他也正低頭看着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清晰地映着她蒼白而釋然的臉,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如同落定塵埃般的安心。
“沒事了。”他低聲說,這三個字,比世界上任何動聽的情話都更讓她心動。
奶奶被平安地送入CCU,家屬暫時無法探視,但得知手術成功,生命無憂,壓在全家人心頭的那塊巨石終于被移開。林建國和王慧忙着去辦理後續手續和詢問注意事項。
走廊裏,暫時隻剩下林晚照和沈倦。
高度緊張後的松弛,讓林晚照感覺異常疲憊,她靠着冰冷的牆壁,微微仰頭看着頭頂的燈光,長長地、徹底地舒出了一口氣。
“今天……真的謝謝你。”她轉過頭,看向站在她身側的沈倦,聲音還有些微啞,“如果不是你,我們不可能這麽快挂到周主任的号,可能……”她不敢想那個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