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個體對生命的感知,是不一樣的。
對于短生種的凡人而言,時間的絕對流速在感知層面上是穩定不變的,但在個體的體驗感上,會有一種‘時間越過越快’的錯覺。
這種‘錯覺’源自于短生種的記憶特點。
記憶本身來自于自我價值的确認,現實對個體的侵蝕在時間尺度下,有着侵蝕速度和強度的差異化表達。
一隻擁有晚期智人大腦發育度的裸猿,需要面臨的生存環境,大概符合‘幼時安逸、少年焦慮、成年迷茫’的狀态,這就是現實對個體侵蝕在不同時間段的差異化表達。
自我價值的确認需要快樂和積極的記憶作爲依托,否則就會很容易的陷入焦慮與低落,那些能從痛苦中汲取力量的存在,要麽是沙比,要麽是瘋子。
價值叙事的構建會鼓勵裸猿們接受‘痛苦使人強大’的牧羊人謊言,但那些無知的小羊,終究要靠對快樂的倒放獲得跨越苦難的力量。
幼時的短生裸猿在典型的情況下不需要爲生存憂慮,其‘快樂的自我價值确認着力點’就會更多。
所以,短生裸猿們一生的記憶,會被童年必然的影響與塑造。
他們後來的人生會有很多相對的快樂,但這些相對的快樂往往是不如幼時階段的多的。
他們會因爲‘自我價值确認着力點’的不均勻分布,在感知上獲得一種近乎于‘時間越過越快’的錯覺。
但長生者不一樣,莽象,不一樣。
作爲一個逐道者,王玉樓在八十八歲的人生中,長久的被早前塑造的初心所困擾。
恰似‘我與我對弈良久,終得其要’,王玉樓最後做出了抉擇。
可莽象已經活了萬載有餘,他在自我的思慮和對未來的判斷上,早就摒棄了幾百歲、一千歲時,那屬于長生者的孩提時代,所塑造出來和主動選擇的實踐方法、認識體系對自身的影響。
簡單來說,莽象不是小孩了。
所以,面對如此的王玉樓,他能夠釋懷的笑。
不笑又能怎麽辦呢?
畢方還要尊重嘉嶺王嘉洞微的利益,他莽象有多大的臉不尊重王玉樓的利益?
紫府和紫府是不一樣的,金丹和金丹的差距大概比金丹和練氣的差距都大,紫府和紫府的差距也同樣巨大。
小王這樣的修士,還沒成紫府已經站到了時代舞台的中心。
副盟主的位置是莽象給的,但小王主動增加難度上壓力創造工作資源的做事手段太狠,現在的小王不是莽象能輕動的。
當王玉樓服務的金丹仙尊夠多,處事的手段夠高明,他就事實上獲得了不可替代性。
變法的節奏在水尊、青蕊、畢方的幹涉下,早已經不是莽象能主導的了——水尊改向就是極具标志意義的節點。
水尊改向,金山驚懼,莽象退避.
然後就是青蕊攤牌、挑明暗子。
王玉樓的判斷沒有錯,仙盟變法之議,群仙台的一百一十八票支持是事實。
這樣的共識,别說是青蕊、水尊,就是畢方來了也不願意輕易付出代價去影響和幹涉。
莽象穿上了鞋所以要等時機,王玉樓沒有上桌所以沖的義無反顧。
當青蕊落子的那一刻,王玉樓賭赢了。
圍繞仙盟變法,青蕊的布局和水尊的改向,都是頂級仙尊幹涉大天地發展進程的手段。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假的變化,甚至是頂級金丹們可以一言而決的。
所以,把握住那些關鍵的事實就很重要。
而在這個變法動态博弈的過程中,王玉樓依托于手上的事權,逐漸獲得了實權。
變法的主導權被王玉樓漸漸搶去,莽象在青蕊忽然攤牌的情況下想要挽回——阻攔王玉樓開紫府,但已經來不及。
爲什麽?
不僅僅是王玉樓好用,更牽扯到仙盟内鬥的節奏和變化。
多少年沒有人能獨尊,大天地的頂層就是個爛泥潭。
畢方需要尊重嘉洞微,對應到莽象這裏,他就必須認了王玉樓目前的變法主導地位。
紅燈照内有燭照,仙盟之内有水尊,保守派勢力之外有變法派,仙盟之外還有那麽多頂級勢力。
水尊和青蕊不自由,王玉樓不自由,莽象同樣不自由。
當然,這隻是籠統的狀态類比,實際上,他們因爲勢力和實力的差異,在相對的自由度上,還是有極大的差别的。
具體到莽象,他如果和王玉樓翻臉,就會坐視王玉樓成爲燭照的門下最忠誠的燭小将,把他和他的勢力,架在火上往死裏烤!
“玉樓,你啊你,能理解我的苦心就好。
群仙台上波雲詭谲,水太深,有時候我不能和你說的太明白。”
小王選擇繼續忠誠,莽象再恨也得忍。
他甚至能理解此時的王玉樓爲什麽會選繼續和自己演師徒情深。
因爲,自己弱啊!
憋屈的感覺倒是沒有,莽象隻覺得有些感慨,王玉樓是真麒麟,野心和手段都是上乘的,和這樣的小年輕合作,對自己也是好事。
大殿前的王玉樓從地上起身,行至莽象面前,擡頭直視着少年仙尊,開口道。
“是,師尊的愛護,玉樓每每思量,都會輾轉反側、難以入眠,隻希望能早日得證仙尊之位,好答謝師尊的恩情。”
風姿如玉的少年仙尊審視着這位滿身反骨的弟子,他的眼中藏着無相法的無邊變化,但窮盡對所有變化的了解,莽象也看不清王玉樓究竟有怎樣的思量。
這是結盟的邀請嗎?
還是對過往仇恨的宣言?
亦或是對自身強大的展露?
莽象看不清,看不清此時此刻明言‘早日得證仙尊之位’的小王,究竟在想什麽。
修真修真,青蕊燒火用陽謀試探畢方是修真,水尊和金谷園演戲幾萬年是藏真。
即便是莽象,也需要面對修仙界中,那些天驕和逐道者們藏起來的真相與野心。
然而,王玉樓的真,他注定是看不懂了。
小王現在是在拿自己沒有的牌打,但又沒有完全打出來。
牌有,但王玉樓沒牌。
打了,但沒有打出來。
這種牌,莽象怎麽可能看出什麽确定性,但凡他能一眼看出來,也不至于一萬年才成了金丹!
莽象思量着,忽然問道。
“玉樓,你和滴水到底是什麽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