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空間内,那因海神降臨而引發的動蕩緩緩平息,但空間本身卻開始變得不穩定,邊緣處泛起漣漪,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風吹皺。光芒也忽明忽暗,仿佛随時都會徹底熄滅。
谷靈那原本就因抵擋海神一擊而變得極其黯淡的身影,此刻更是透明得幾乎要與周圍的純白融爲一體。它看着神色各異的幾人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中帶着一絲如釋重負,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此地……因情念而存,亦因外力而損,維持不了多久了。】
谷靈的聲音恢複了原本的空靈缥缈,不再模仿霍雨浩的聲線。
【你們的“問情”……雖亂七八糟,倒也算别開生面。】
它的目光在釋空響和三個霍雨浩靈魂碎片之間掃過,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深邃。
【緣起緣滅,聚散無常。是劫是緣,且行且看吧。】
【我送你們出去。】
話音落下,谷靈的身影徹底化作一團柔和卻耀眼的白光,那光芒如同漲潮般迅速彌漫,淹沒了整個空間,也淹沒了釋空響和三個霍雨浩的感知。
釋空響隻覺得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住自己,眼前被純粹的白光充斥,意識有瞬間的抽離與恍惚。
眼前一花。
腳踏實地的感覺傳來,鼻腔中湧入草木的清新氣息,耳邊是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遠處隐約的鳥鳴。
刺目的白光散去,釋空響下意識地眯了眯眼,适應着外界的光線。
他回來了。
從那個詭異莫測、見證了他與霍雨浩無數糾葛與傷痛的乾坤問情谷,回到了現實。
他立刻低頭看向自己,又迅速環顧四周。
隻有他一個人。
古月娜不見了,那個被小仙草操控的“霍雨浩”身體也不在身邊。
而那三個在問情谷中糾纏不休的霍雨浩靈魂碎片(怒、喜、哀),也并未跟随他一起出現在這裏。
釋空響站在林間,并未立刻離去。金色的瞳孔望着虛空,似乎在消化乾坤問情谷中經曆的一切,又像是在等待着什麽。周遭隻有風吹葉動的自然聲響,反而襯得他身影有幾分孤寂。
就在這時,他身側的空間如同水波般輕輕蕩漾,一道身影由虛轉實,緩緩浮現出來——正是那具被相思斷腸紅 操控着的霍雨浩的身體。
“霍雨浩”一落地,似乎還有些不适應,踉跄了一下,随即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便精準地鎖定了站在不遠處的釋空響。眼中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彩,帶着純粹的依賴和喜悅,如同乳燕投林般,不管不顧地就貼了上去,手臂熟稔地環向釋空響的腰,腦袋在他肩窩處蹭了蹭,聲音帶着點剛醒般的軟糯:
“空響~”
是那小仙草的意識。
釋空響正心煩意亂,被這黏糊糊的一貼,更是煩躁。他想也沒想,手臂一擡,直接格開了對方環上來的手臂,将人往外推了一把,語氣不耐:“離遠點。”
“霍雨浩”被他推得後退半步,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冰藍色的眼眸裏迅速彌漫起水汽,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小聲道:“空響……兇我……” 說着,又不死心地想湊上來蹭蹭。
然而,就在他再次靠近,幾乎要貼上釋空響的瞬間——
他整個人的氣質猛地一變!
眼中的委屈和依賴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将人溺斃的悲傷與眷戀。動作也從小仙草那種帶着點天真莽撞的黏糊,變得更爲沉穩,卻又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執拗。
是霍雨浩(哀)!那個在戰場上抱着他哭泣、親吻他,承受他拳頭的靈魂碎片,接管了身體的控制權!
他沒有像小仙草那樣抱怨或委屈,隻是用那雙盛滿了哀傷與失而複得慶幸的冰藍色眸子,深深地望進釋空響金色的瞳孔裏。
然後,他上前一步,再次貼近,無視了釋空響那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帶着推拒意味的手臂,伸出手,輕輕捧住了他的臉頰。
動作溫柔,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在釋空響因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而微怔的刹那,他低下頭,準确地吻上了那雙總是緊抿着、或是吐出冰冷話語的唇。
這個吻,不同于小仙草那種懵懂的親近,也不同于問情谷中那種絕望的确認。
它帶着戰場硝煙散去後的疲憊,帶着跨越生死界限後的酸楚,帶着無數記憶碎片沉澱下來的、沉重而熾熱的情感。
釋空響身體一僵,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個吻裏蘊含的,屬于“霍雨浩”本身的、複雜而洶湧的情緒。
他沒有立刻推開。
那帶着深沉悲傷與眷戀的吻并未持續太久。
就在霍雨浩(哀)沉浸在這份失而複得的觸感中,試圖汲取更多溫暖時,釋空響宕機的理智終于重新連接。他眉頭一蹙,手上用力,堅定地将人從自己身上推開了。
霍雨浩(哀)被他推開,眼中閃過一絲失落,卻也沒有再強行靠近。他隻是順從地松開了手,然後默默地、再次将額頭抵在釋空響的肩頭,雙臂輕輕環住他的腰,就這樣安靜地抱着他,一動不動。仿佛隻要能這樣靠近,感受到他的溫度和氣息,就已經是莫大的慰藉。
釋空響被他抱着,沒有再次推開,但也沒有回應。他金色的瞳孔望向林葉縫隙間的天空,腦海中飛速梳理着現狀。
四個。
還差三個。
天夢冰蠶說過,霍雨浩的靈魂碎裂成了七份。如今四份已有下落,但剩下的三份,又在何處?
乾坤問情谷一行,雖然混亂不堪,甚至引來了海神幹預,但至少讓他找回了三個碎片,并且……更深刻地窺見了霍雨浩靈魂深處的種種傷痕與執念。
那麽,剩下的碎片,會流向哪裏?是會依附于某些特定的地點、物品,還是……流落到了更遙遠、更危險的地方?
釋空響感受着肩上傳來霍雨浩(哀)平穩的呼吸和溫熱的體溫,又想到那個沉睡的、需要他找回所有靈魂才能完整的笨蛋。
麻煩。真是天大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