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工地的日頭與歸家的風

六月的南州市像個巨大的蒸籠，工地的水泥地被曬得能煎熟雞蛋。李建國光着膀子，古銅色的脊梁上汗珠像斷了線的珠子，順着肌肉的溝壑往下淌，砸在滾燙的磚頭上，“滋啦”一聲就沒了影。他正扛着一摞紅磚往三樓爬，腳手架被壓得咯吱響，耳邊是電鑽的轟鳴和工友們的吆喝聲。

“建國，歇會兒呗！這日頭太毒了，别中暑了！”樓下的老張探着腦袋喊，手裏搖着個破蒲扇，扇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李建國咬着牙爬上三樓，把紅磚碼整齊，抹了把臉上的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歇啥！早幹完早回家。今天發工資，秀蓮肯定在家等着呢。”一提到王秀蓮，他黧黑的臉上露出點笑，眼角的皺紋都擠到了一起。

李建國是工地的鋼筋工，幹的是力氣活，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但隻要想到家裏的媳婦王秀蓮，心裏就像揣了個暖爐。王秀蓮比他小五歲，長得白淨，說話輕聲細語的，就是有點小性子，愛幹淨。結婚十年，李建國把她寵得跟個孩子似的，家裏的髒活累活從不讓她沾手，工資更是一分不留全上交。

中午吃飯時，工頭把工資發了下來，一沓嶄新的鈔票，用橡皮筋捆着，還帶着銀行的油墨香。李建國數了兩遍，不多不少，六千八。他小心翼翼地把錢塞進貼身的布袋裏，又把布袋塞進褲腰，用腰帶勒得緊緊的——這是家裏一個月的開銷，是秀蓮想買了好久的洗衣機錢，可不能出半點差錯。

下班鈴一響，李建國跟兔子似的往工地澡堂沖。他打了盆涼水從頭上澆下來，瞬間打了個寒顫，渾身的疲憊卻消散了不少。他換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格子襯衫，又對着鏡子扒拉了兩下頭發，覺得自己精神了不少。路過工地門口的小賣部時，他停住了腳，買了一串王秀蓮最愛吃的冰糖葫蘆，紅豔豔的山楂裹着晶瑩的糖衣，看着就喜人。

騎着那輛除了鈴铛不響哪兒都響的二手自行車，李建國心裏美滋滋的。他想象着王秀蓮看到冰糖葫蘆時驚喜的樣子，想象着她接過工資時笑眯眯的表情，想象着晚上能喝上一碗她炖的排骨湯，再抱抱她溫軟的身子，一天的勞累就都值了。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風裏都帶着回家的甜意。

第二節 疊衣闆前的冷與熱

李建國哼着小調推開家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香味撲面而來。王秀蓮正坐在床邊疊衣服，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邊，看起來溫柔極了。陽台上還挂着幾件剛洗好的衣服，随風輕輕擺動。

“老婆，我回來了！”李建國心裏一熱，把冰糖葫蘆往桌上一放，快步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了王秀蓮的腰。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能聞到她頭發上淡淡的洗發水香味，心裏的幸福感都要溢出來了。

可就在他剛想蹭蹭王秀蓮的臉頰時，她突然像被針紮了似的，猛地把他推開，轉過身來，皺着眉頭，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哎呀！李建國，你身上又髒又臭的，難聞死了！”

李建國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他愣了愣，有點下不來台，下意識地扯起自己的襯衫，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明明剛洗過澡換的衣服，怎麽會髒呢？他又擡起手，擦了擦腦門，再聞了聞手心，除了汗味，也沒什麽臭味啊。

“我……我剛洗過澡啊……”李建國的聲音有點委屈，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他看着王秀蓮嫌棄的眼神，心裏像被潑了一盆冷水，從頭涼到腳。他突然明白過來，不是衣服髒，也不是身上臭，是王秀蓮嫌棄他了，嫌棄他是個幹力氣活的，嫌棄他滿身的汗味。

王秀蓮沒注意到他的表情，一邊繼續疊衣服，一邊嘟囔着：“洗了澡也一股汗臭味，跟你說了多少回了，幹活的時候注意點，别弄得一身泥一身汗的，回來我還得給你洗衣服。”她拿起一件李建國的舊T恤，皺着眉抖了抖，“你看你這衣服，又磨破了個洞，真是浪費。”

李建國看着王秀蓮滿不在乎的樣子，心裏的委屈慢慢變成了火氣。他每天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不是爲了這個家嗎？不是爲了讓她過得好一點嗎？他想要的不多，就是回家能有個溫暖的擁抱，能聽到一句關心的話，可現在……

他咬了咬牙，轉過身，就想摔門出去。可走了兩步，心裏的火氣越來越大，他猛地停下腳步，從褲腰裏掏出那個布袋，把裏面的工資一把掏了出來，“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紅通通的鈔票散了一地。

“那我身上的工資錢，你嫌不嫌棄髒？”李建國的聲音帶着顫抖，眼神裏滿是憤怒和失望。他死死地盯着王秀蓮，等着她的回答。

第三節 巴掌與蒙圈的午後

王秀蓮看到散落在桌子上的鈔票，眼睛倏地亮了，剛才的嫌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趕緊放下手裏的衣服，快步走到桌子前，彎腰就想去撿錢，嘴裏還急着喊：“哎呀！你這孩子，怎麽把錢扔地上了！趕快把工資給我！”

可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錢的時候，李建國突然擡起手，“啪”的一聲，狠狠扇了她一巴掌。這一巴掌打得又快又狠，王秀蓮被打得踉跄着後退了兩步，捂着臉，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臉的蒙圈。

空氣瞬間凝固了。李建國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打了王秀蓮。剛才那一瞬間，他腦子裏一片空白，隻覺得心裏的火氣像火山一樣爆發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王秀蓮捂着臉，眼淚“唰”的一下就流了下來。她看着李建國，聲音帶着哭腔：“李建國，你……你竟然敢打我？我就是沒讓你抱抱，你就打我？你還是我的男人嗎？”

“我不是故意的……”李建國張了張嘴，想解釋，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他心裏又悔又急，上前一步想抱抱王秀蓮，卻被她推開了。

“你别碰我！”王秀蓮哭着後退，“我知道你累，可我也沒說什麽啊！我就是嫌你身上有味，讓你去洗個澡，換身幹淨衣服，有錯嗎？你至于打我嗎？”

李建國看着王秀蓮哭紅的眼睛，心裏像被針紮一樣疼。他想起自己在工地上的辛苦，想起回家路上的期待，想起剛才那個被拒絕的擁抱，眼淚也忍不住掉了下來：“秀蓮，我不是嫌你說我髒，我是……我是想讓你抱抱我。我幹了一天活，又熱又累，就想回家抱抱你，聽聽你說句關心的話，這很難嗎？”

他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裏，聲音哽咽：“我知道我沒本事，就是個幹力氣活的，給不了你大富大貴的生活。可我每天都在拼命幹活，就是想讓你過得好一點。我把工資都給你，就是想讓你高興。我想要的真的不多，就隻要一個擁抱，一口熱飯，一句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