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刨花堆裏的冤屈
木工車間的刨花在晨光裏飛旋,像群白色的蝴蝶。林硯之蹲在機床前,手指撫過剛刨好的桦木闆,紋理在陽光下呈現出細密的水波紋。這是他熬了三個通宵做的樣品,明天就要送審市裏的非遺展。
“小林,張主任叫你。” 學徒工小王抱着一摞砂紙跑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剛才聽見他在辦公室摔杯子,好像是沖着你來的。”
林硯之的手頓了一下,木刺紮進掌心,滲出點血珠。他用袖口擦了擦,拿起牆角的墨鬥 —— 這是他父親傳下來的老物件,紅木鬥身被磨得發亮,繩線浸透了二十年的墨汁,黑得發稠。
主任辦公室的門虛掩着,裏面傳來張啓明的咆哮:“重做!明天就要開展了,你給我拿這種殘次品應付事?”
林硯之推開門,看見自己的樣品被摔在地上,邊角磕出個缺口。張啓明翹着二郎腿坐在轉椅上,手指在桌上敲出不耐煩的節奏:“看看這弧度,歪歪扭扭的,對得起‘匠心’兩個字嗎?”
“張主任,這是按圖紙做的,弧度誤差不超過半毫米。” 林硯之撿起樣品,掌心的木刺又深了幾分,“您要是覺得哪裏不合适,我可以修改。”
“修改?” 張啓明猛地站起來,啤酒肚在襯衫下顫了顫,“現在改來得及嗎?我看你就是故意的!知道這單子有多重要嗎?市局領導要親自來看!” 他突然壓低聲音,唾沫星子噴在林硯之臉上,“别以爲我不知道你那點心思,想借着非遺展跳槽?沒門!”
林硯之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裏。他來木器廠十年,從學徒做到技術骨幹,從沒跟人紅過臉。去年廠裏要評先進,明明是他牽頭複原了失傳的榫卯工藝,名額卻給了張啓明的侄子;上個月發獎金,他的績效明明最高,到手的卻比剛入職的實習生還少。同事們都勸他去找廠長理論,他總說 “算了,幹活要緊”。
“今天下班前,必須做出新樣品。” 張啓明把圖紙摔在他面前,上面被紅筆劃得亂七八糟,“按這個改,少一根線條都不行!”
林硯之拿起圖紙,發現張啓明把關鍵的承重結構改了,這樣做出來的東西好看是好看,卻根本不結實。“主任,這樣會有安全隐患……”
“你懂個屁!” 張啓明踹了一腳旁邊的廢料桶,鐵皮桶在地上滾出刺耳的聲響,“領導隻看外觀!出了事我擔着,輪得到你指手畫腳?”
林硯之沒再說話,抱着樣品走出辦公室。車間裏的工友都假裝埋頭幹活,眼角卻偷偷瞟着他。小王湊過來,往他手裏塞了塊創可貼:“師傅,張扒皮就是故意的,他想讓他侄子接這個項目。”
刨花還在飛旋,落在林硯之的肩膀上,像層薄薄的雪。他把樣品放在工作台上,拿起父親的墨鬥,繩線拉出時發出 “嘣” 的一聲,像根繃到極緻的弦。
第二節:墨線裏的伏筆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車間,在地闆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格子。林硯之蹲在工作台前,手裏的刻刀在木頭上遊走,留下細密的花紋。張啓明改的圖紙就壓在台虎鉗下,紅筆圈住的地方被他用鉛筆打了個小小的叉。
“小林,還沒弄完呢?” 工會主席趙大姐端着保溫杯經過,眼神裏帶着同情,“張主任剛才在會上說,要是耽誤了展覽,就讓你卷鋪蓋走人。”
林硯之擡起頭,額頭沾着木屑:“趙姐,您看這花紋行嗎?按老法子雕的纏枝蓮。”
趙大姐湊近看了看,突然壓低聲音:“上周我去倉庫查賬,發現張主任把你做的那套紫檀桌椅,以處理價賣給了他小舅子。” 她往辦公室的方向瞥了一眼,“還有去年的先進獎金,也被他領走了,簽字單上仿的是你的筆迹。”
刻刀在木頭上多劃了一道,留下個歪歪扭扭的痕迹。林硯之放下刻刀,從抽屜裏拿出個鐵盒子,裏面裝着他曆年的獲獎證書和專利證明。最底下壓着張照片,是他剛進廠時跟父親的合影,老人手裏拿着同樣的墨鬥,笑得一臉慈祥。
“我爸以前總說,” 林硯之的聲音有點發緊,“做木工就像做人,直來直去的墨線,才能撐起穩當的架子。要是偷工減料,遲早會塌。”
趙大姐歎了口氣:“道理是這麽個道理,可這廠裏……” 她沒再說下去,隻是拍了拍林硯之的肩膀,“你自己當心點,張啓明背後有人,廠長都讓他三分。”
傍晚時分,張啓明晃悠悠地來到車間,嘴裏叼着煙:“樣品呢?拿來我看看。”
林硯之把做好的木盒遞過去。盒子表面雕着纏枝蓮,開合處用了暗榫,看不到一絲縫隙。張啓明翻來覆去地看,沒找到茬,臉色有點難看:“裏面的襯闆呢?怎麽不用綢緞?”
“圖紙上沒說要用綢緞。” 林硯之指着圖紙上的标注,“這裏寫的是‘環保棉麻’。”
“我說要用就得用!” 張啓明把盒子往桌上一摔,“現在去倉庫拿,半小時内弄好,不然明天别來了!”
林硯之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碰到歪木料,别急着鋸,先找它的紋路。順着紋路走,再歪的料也能派上用場。” 他拿起墨鬥,在木盒底部輕輕彈了道墨線,像埋下個隐秘的記号。
倉庫管理員是個瘸腿的老頭,以前也是木工,因爲工傷退到了後勤。他看見林硯之來拿綢緞,從抽屜裏掏出塊暗紅色的料子:“這是以前做出口訂單剩下的,比倉庫裏的好十倍。” 他往林硯之手裏塞了個 U 盤,“上次張啓明讓他侄子來偷你的圖紙,我錄下來了。你要是想舉報,我這還有他虛報材料費的證據。”
林硯之握着 U 盤,像握着塊滾燙的烙鐵。他看着老管理員空蕩蕩的褲管 —— 那是十年前的一場事故,本可以避免,卻因爲張啓明違章指揮,讓他永遠失去了一條腿。
“謝謝您,劉師傅。” 林硯之把 U 盤放回老人手裏,“但我想再等等。”
他抱着襯好綢緞的木盒往車間走,月光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路過辦公室時,聽見張啓明正在打電話:“放心吧小舅子,明天展覽一結束,那套紫檀桌椅就給你送過去…… 林硯之?他就是個軟柿子,随便捏……”
林硯之的腳步沒停,隻是手裏的墨鬥繩,又繃緊了幾分。
第三節:展台上的暗榫
非遺展的展廳裏,玻璃櫃台反射着柔和的燈光。林硯之做的木盒放在最顯眼的位置,旁邊是張啓明的侄子做的木雕,雕的是 “一帆風順”,船帆卻歪得像要翻過來。
“小林,緊張不?” 趙大姐遞過來一瓶水,“剛才看見市局的領導了,聽說要親自給優秀作品頒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