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晨光熹微。
臨時營地内,衆人已按昨夜分派迅速行動起來。身份掩護是頭等大事,各組都需以截然不同的面貌融入這片焦灼的土地。
青羅将各組僞裝身份最後敲定:
· 工事組:揚州“謝氏糧行”商隊,前來試驗取水新法,爲日後糧作打算,合情合理。
· 安偵組:徐州“四通镖局”的押镖隊伍,路過此地暫作休整,镖師身份便于解釋其精幹武備與警戒行爲。
· 民間建設組:北邊來的年輕富商姚掌櫃,由姚文安适當妝扮,粘上短須,換上綢衫,撐起二十餘歲青年商賈的派頭,攜随從考察災情,尋覓行善積德之機。
· 後勤組:從北邊遊曆而來的行腳醫者孫景明、白芷兩人扮作兄弟,見此地疾苦,暫留設棚施藥,救死扶傷。
· 消息組:從東都洛陽逃難而來的流民,謝雲朗等人需換上破舊衣衫,面帶菜色,爲求活路四處打探哪裏可有食物、哪裏相對安全。
“記住各自的身份,言行舉止都要貼合。非必要不互相接觸,若需傳遞消息,用我們約定的暗号和地點。”青羅再次叮囑,“去吧,按計劃行事。”
翌日,各組如同投入水面的幾枚石子,朝着不同方向蕩開漣漪,悄然沒入小鎮及其周邊的紛亂圖景中。
工事組所在的落腳處在鎮尾一間勉強還能住人的廢棄院落。
青羅将蕭錦城和霍世林叫到屋内,用炭筆在粗糙的紙面上勾勒講解。
“深井取水費力,關鍵在省力。”她畫出一個簡單的滑輪組,“看,動滑輪在這裏,繩子這樣繞……理論上,可以省一半甚至更多的力。具體怎麽做更結實、用什麽材料,你們比我在行。”
她又回憶着描述:“還有一種,是利用風力。我在……南方遊玩時,見過一種風車,葉片斜着,風一吹就轉,通過一套齒輪或連杆,能把轉動的力量變成提水的力量。”
她盡力描繪着風車的形狀、葉片的傾斜角度、可能的傳動方式。
蕭錦城和霍世林凝神細聽,眼中漸露明悟。他們出身将門,自幼也接觸過一些軍械營造,腦筋也轉得快。
不過一兩個時辰,兩人竟已根據青羅有些零碎的描述,合作畫出了好幾張草圖。雖然細節還需推敲,但滑輪組的結構、風車的大緻形制已然有了八九分模樣。
“東家,您這法子……看似簡單,卻切實有用!”霍世林看着草圖,語氣難掩興奮。
青羅看着他興奮的臉龐,慶幸自己把這些世家子弟也拐了出來,雖然年紀不大,畢竟是受過家中教養的,見識也比星衛這些孤兒們多,她的一些理念與想法更易被他們所接受并完善。
“有用就好。”青羅點頭,“接下來就看你們的了。帶上草圖,還有銀錢,去鎮上和附近村子打聽,有沒有手藝好的鐵匠、木匠、石匠。找到人,按我們昨晚商量好的話說。工錢優厚,但速度要快,三日之期,别忘了。”
“是,東家!”兩人領命,小心翼翼收好草圖,點了兩名星衛随行,立刻出門尋訪匠人去了。
另一邊,後勤組的行腳醫者們已在鎮口相對開闊處,用幾根竹竿和舊布支起了一個簡易醫棚。
孫景明和白芷雖年輕,但舉止沉穩,言語溫和,很快便吸引了一些面帶病容、猶疑觀望的災民。
青羅将孫景明叫到一旁,低聲而快速地交代了從前在荒野求生項目中學過的淨水之法:“找粗細不同的砂石,洗淨;木炭砸成小塊;尋些相對細密的粗麻布。壘一個池子或大缸,從下往上,先鋪大石塊,再是小碎石,然後粗砂,細砂,最上面鋪木炭和麻布。髒水從上慢慢淋下,接住下面流出來的水,會比原來幹淨很多。若能燒開,更好。”
她想了想,又補充:“還有一種土法子,找些幹淨的棉布或細麻布,多疊幾層,把水慢慢過濾。雖然不如層層濾池效果好,但簡單易行,家家戶戶或許都能試試。你們先在這裏把濾水池建起來,一來保障我們自己和來求醫者的飲水,二來,這也是個活例子,可以讓百姓親眼看看,悄悄把法子傳開。”
孫景明仔細記下,鄭重點頭:“東家放心,我明白了。這就去尋材料。”
鎮子内外,其他各組也已悄然展開行動。
“四通镖局”的镖師們看似在檢查車馬、整理行裝,銳利的目光卻已開始掃視周圍環境,身影不時隐入巷陌或樹叢。
“姚掌櫃”帶着幾名伶俐的随從,衣冠整潔而不顯奢靡,正朝着鎮上香火未絕的一座小廟走去,手裏提着幾包從“行商貨物”中勻出的、不算紮眼卻實用的藥材和米糧。
而幾個面黃肌瘦的“洛陽流民”,則混入了鎮上遊蕩的災民隊伍,瑟縮着,打聽着,耳朵卻豎得尖尖的,将聽到的每一句抱怨、每一絲謠言、每一個地名都默默記在心裏。
青羅站在廢棄院落的門邊,望着外面雜亂卻漸漸因各組行動而泛起生機的街景,輕輕吐出一口氣。
霍世林和蕭錦城帶着銀錢和草圖出去,不過一個時辰,便領回了三個人。
一個是鎮上唯一還肯開火的鐵匠鋪張師傅,五十來歲,膀大腰圓,沉默寡言,但看向草圖上的鐵質構件時,眼神專注得像在辨認失散多年的老友。
另一個是住在鎮外村子裏的老木匠王伯,手指粗糙布滿老繭,聽說要按新法子做風車和滑輪架,起初直搖頭說“沒弄過”。
直到蕭錦城把一袋沉甸甸的銅錢放在他面前,又說了“管飯,工錢日結,做好了另有賞”,王伯那被生活壓得渾濁的眼睛裏才重新亮起一點光。
還有一人是石匠劉三,是張師傅引薦的,話不多,隻悶聲道:“挖池、壘石,我在行。”
“如今糧價一天一個樣,比往年這時候貴了三倍不止,”霍世林私下向青羅回禀時低聲道,“田沒産出,手裏有現錢才能換糧活命。咱們工錢開得足,日結,還管一頓實在飯。”
青羅點頭:“錢财是敲門磚,活命的希望才是他們肯用心的根本。跟他們說清楚,東西做出來,若真好用,待日後官府來人問起,這功勞和獎賞就是他們自己的。”
這話由蕭錦城去說,他天生一股讓人信服的磊落氣。匠人們聽了,反應各異。張鐵匠隻是重重“嗯”了一聲,手下敲打鐵砧的力道卻更穩了。
王木匠搓着手,咧開缺了牙的嘴:“東家厚道!這、這法子若真成了,也是積德,俺們臉上也有光。”
石匠劉三則直接問:“挖池子的地方選了沒?俺先去瞅瞅土質。”